填报志愿那天，小满拿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方文秀坐在旁边，手里抱着山山，看她半天没动笔，问了一句：“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小满把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京城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后面还有一栏“是否服从分配”，她想了想，写了个“是”。方文秀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工艺美术系是学什么的？”
“学刺绣。”小满说，“从针法到设计，都学。”
方文秀没听懂，但也没再问。“那挺好的，跟你的手艺对口。”
小满“嗯”了一声，把表格折好，放进信封里。她没有告诉方文秀的是，她查过这个专业的课程了。第一年学基础，第二年学传统针法，第三年学设计创作，第四年做毕业作品。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课程表，觉得自己能行。她以前只跟着奶奶学，奶奶会什么她学什么，针法就那么几样，图案也是老样子。到了学校，她能学到更多，学会怎么自己设计花样，怎么把老手艺做出新东西。
她把信封封好口，放在桌上，等顾建民帮她交上去。
考完试那天晚上，小满在脑子里把自己的答案过了一遍。
语文作文题是《大治之年气象新》——她看到题目的时候心里就有底了，陈老师以前教过她怎么写时政类的文章，先写国家的变化，再写个人的变化，最后落到“大治之年”四个字上。她写了自己从南方到西北再到京城的经历，写了自己从一张婚书到三个孩子到坐在考场里的变化。写的时候没停笔，写完自己又读了一遍，觉得顺。保守估，语文能拿八十以上。
数学是建民帮她复习得最多的一科，最后一道大题她用了建民教的那个方法，解出来的答案跟她在草稿纸上验算的结果一致，估了八十五。
政治她背得最熟，该写的点都写上了，估了八十五。
史地她也有把握。历史部分考的是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陈老师当年教过她好几遍，她闭着眼睛都能把时间线理清楚。地理部分考的是中国地形和气候，她在西北住过大半年，对戈壁、高原、季风这些东西有切身体会，答起来不费劲。史地估了八十。
四科加起来，三百三十分。
她不知道这个分数够不够京城美术学院，但她知道这个分数不低。去年恢复高考第一年，有些省份的录取线才两百多分。三百三，放在哪里都是拿得出手的分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默默加了一遍——就算有些出入，也差不到哪儿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她心里有底，人也就踏实。
腊月二十九那天，顾建国从单位打电话回来。
是小满接的。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传过来，还是那个调子，不多一个字：“明天下午到。”
“几点？”
“大概三四点。路上不好走，可能要晚一些。”
“路上注意安全。”
“嗯。”他顿了一下，“孩子好不好？”
“好。满满会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会爬了？”
“嗯，前几天的事。山山和安安还在翻身的阶段，满满已经能爬两步了，趴在地毯上往前蹭，像只小青蛙。”
她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没忍住。“等我回来看。”
“你路上开车慢点。”
“知道了。”他说完又停了一下，“小满。”
“嗯？”
“春节快乐。”
她愣了一下。他以前从不说这种话。电话里过年，部队有规矩的，话不能多，事不能少。他大概是憋了一下，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她攥着话筒，嘴角弯了一下。“春节快乐。”
电话挂了。她把话筒放回去，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除夕那天下午，顾建国到家的时候比他说的时间晚了一个多钟头。
小满在楼上的婴儿房里，山山和安安刚睡着，满满还醒着，趴在地毯上撅着屁股往前蹭。她蹲在旁边，拿一个小布球逗满满，满满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小短腿蹬了两下，往前蹿了一小段，把小布球扑住了，攥在手里往嘴里塞。
楼下传来院门响动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跺脚声。她听见了，没有站起来。满满攥着布球啃了两下，觉得不好吃，扔了，又开始往前爬。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两步，走得急，不像平时那样沉稳。她蹲在那里，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婴儿房门口。
她抬起头。
顾建国站在门口，军大衣还没脱，肩上落了雪，化了一半，洇湿了一小片。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从她脸上看到她手里的小布球，又看到地毯上正撅着屁股往前爬的满满。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她脸上，停住了，没有移开。
她站起来。
他走过来，走进房间，大衣上的凉气带进来，她感觉到了。他没说话，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大衣是凉的，脸是凉的，耳朵也是凉的。但他的手臂是紧的，环在她腰上，收得很紧，像是一路上攒着的那股劲终于有了地方放。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咚咚咚的，隔着大衣传过来。她手搭在他腰上，攥住了他大衣的布料。
“路上好走吗？”她问，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绕路了？”
“绕了一小段。”
他没有松手，像是还没有确认够。她也没有推开他。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炉子里的热气从走廊那边漫过来，他身上的凉气慢慢散了。满满在地毯上爬了两步，停下来，抬头看着门口那两个叠在一起的人，歪了歪脑袋，又低头继续啃布球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顶了一下，不是亲，是贴了一下，停住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额头上，热热的。他的嘴唇从她额头往下滑，滑到眉心，滑到鼻梁，最后落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没有马上离开，像是在等什么。她亲了回去。很轻的一下，嘴唇碰着嘴唇，两个人都没有闭眼。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瘦了。”他说。
“没有。”
“瘦了。”
“你别光说我。”她把手从他大衣上拿开，伸上去摸他的脸。胡茬扎手，脸是凉的，下颌骨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了些。“你才是瘦了。”
他没有反驳。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她。她没有躲，也没有缩，就让他攥着。两个人站在婴儿房门口，身后是满满啃布球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像一只小老鼠在磨牙。他侧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头发，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像是怎么也亲不够似的。她轻轻推了他一下。“孩子看着呢。”
他转过头，看见满满正坐在地毯上，布球扔在一边，抬头看着他们，眼睛黑亮亮的，像是看热闹看得很认真。他松开她，蹲下来，朝满满伸出手。满满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然后咧开嘴，手脚并用地朝他爬过来。他把她捞起来，满满窝在他臂弯里，伸手去够他的鼻子。他没有躲，让她够到了，然后攥住了她的小拳头。
“不认识爸爸了？”他说。
满满不看他了，开始扯他的衣领。
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毯上抱着满满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看孩子。她也蹲下来，把山山从地上抱起来。山山醒了，打了个哈欠，靠着她的肩膀又闭上了眼睛。安安还睡着，呼吸匀匀的，什么都不知道。
“满满会爬了？”他问。
“嗯。就前几天的事。”
“山山呢？”
“还不会，翻到一半卡住了就哼哼。”
他笑了一下。蹲在那里，满满在他怀里扯他的领子，他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她又伸过来了。他也不拦了，让她扯着，腾出另一只手去碰了碰山山的脸。山山在他手指上蹭了一下，像是在做梦，又睡过去了。
两个人在婴儿房的地毯上蹲了一会儿，三个孩子在身边或醒或睡，谁也没有催着下楼。炉子里的热气从走廊那边漫过来，窗外的雪还在下，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白雾。满满在他怀里扯够了，松了手，开始研究自己的手指头。他把满满放回地毯上，满满翻了个身，又爬走了。
“下楼吧。”她说，“妈做了不少菜。”
“嗯。”他站起来。小满把安安抱起来，安安安静地靠在她怀里。顾建国弯腰从地毯上捞起满满——满满被他捞起来的时候手脚还在半空中蹬了两下，像是在抗议还没爬够——夹在左臂弯里，又把山山从地上抱起来，夹在右臂弯里。一手一个，满满在他左臂弯里扭来扭去，山山趴在他右肩头昏昏欲睡。小满抱着安安站在旁边，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两个孩子的重心重新平衡好。
“走吧。”他说。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满满在他臂弯里折腾了几下，没折腾动，安静下来了。方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顾建国一手一个，愣了一下。“你放下来吧，一会儿开饭了。”
“没事，抱着吧。”顾建国侧身让张婶把汤端过去，走进客厅，把两个孩子放下来。满满被放到地毯上，不乐意，拍了一下地面；山山靠着沙发腿坐住了，打了个哈欠。小满把安安放在旁边，安安躺着看天花板。
年夜饭端上桌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四喜丸子、炖排骨、清炒时蔬、小鸡炖蘑菇、凉拌白菜心，还有一大盘饺子。三个孩子在饭桌旁边，满满被放在婴儿椅上拍桌子，山山和安安并排坐在另一张婴儿椅里，一个靠着一个躺着，像三只小哨兵，围着大人们的饭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