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顾建国任务结束后得了几天假。他在家住了三天，不像是休假，倒像是把积攒了半个多月的事情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好——在压水井的手柄上裹了一层软布，把厨房角落的煤球重新码整齐，用旧报纸糊了正房屋顶一小块漏风的缝隙。他不怎么说话，但院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在他手里一样一样地归了位。
方文秀说了一句“你歇着吧，又不急这些，好不容易休息几天 ”，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周末他去了一趟顾建民的宿舍。建民五一要结婚，那间单位分的屋子他已经住进去了，只是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几处剥落，窗户上挂着一张旧床单充当窗帘。
刘慧也在，正蹲在墙角用湿布擦地，听见门响抬起头，笑了一下：“大哥来了。”顾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有评价，只是把手里拎着的卷尺放在桌上：“窗帘尺寸量一下，你嫂子说给你做一套窗帘。”
刘慧站起来接过卷尺：“嫂子要上学还要赶作品，我本来想自己扯块布缝一下就行。”
顾建国说：“她喜欢折腾这些。今天她在收尾飞天作品，不然就自己过来了。”
那天下午小满没有去。她坐在书房里给那幅飞天衣带做最后的收针，石青色的线在月白底子上走了最后一寸，剪断线头，翻过来检查背面的线头处理。
她把绷架上的布面取下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整条衣带的弧度匀净，起针和收针的力道一致。她把它卷好放在桌上，想着加上自己完成的那幅和陈素素手里的那幅，三幅小样应该够外交部那边验收了。
假期结束前一天的晚上，顾建国搂着小满，在耳朵边说了归队的时间，第二天一早要走。小满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他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贴着，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叠在一起的叶子，谁也不急着分开。
第二天早上小满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睡过的那一侧，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她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空着的枕头上。她坐了一会儿才下床，像是要把那句“我走了”先放在那里晾一晾，等它不烫了再接住。
小满在学校公告栏前停下来。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红纸——关于四月初学校组织新生军训的通知，全体新生参加，地点在京郊怀柔的部队训练基地，为期两周。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遍，旁边有人挤过来看，她退了两步让开。
赵红梅从后面凑过来：“怀柔？那我这两周得瘦十斤。”小满没有接话，得回家跟家里交待一下，要跟孩子们开半个月，很是不舍，还有这几天得把飞天送给吴秘书他们，看是否能接到后面的八个单子。她收回目光，转身往教学楼走了。
陈素素连着熬了几个晚上赶那幅飞天衣带。绷架上的衣带走到转折处的时候最难，针脚稍微偏一点弧度就乱了，她拆了三遍才走顺。那几天她晚上绣到熄灯，熄了灯还点着蜡烛绣。
赵红梅说她“眼睛不要了”，陈素素没有抬头，手指捏针的位置已经被顶针磨出一小片薄茧，但她的针没有停。她心里清楚——这幅绣品不只是交差，是她能不能把人和孩子接来的第一步。
赶在三月底的最后几天，陈素素收针了。她把绷架上的布面取下来，翻过来看了背面的线头，又翻回去看正面，整条衣带的弧度匀净，看不出哪一针犹豫过。
她看了很久，手指沿着衣带的弧线轻轻走了一遍，像在确认那根线确实是她自己走的。她心里知道，这根线落下去的地方，不只是布面，是一扇门。
那封写了很久的回信她也终于寄出去了。
信的开头写的是她的近况：“我在学校一切安好，课业不算重，日子也渐渐习惯。你不用担心我，我手里还有点钱，你也不要听村里人那些闲话。”
她写了很长一段——写自己刚到乡下的时候什么都干不好，插秧比别人慢半拍，挑水走不稳路，工分总是拿最低的那一档。她写那几年如果不是他在旁边帮着，她大概撑不过去。
她写：“那些日子我都记得，没有忘。我在这里不是要躲开你们，不是不要你们，我是想通过努力，想把日子过好，让你们也能来。”
信的末尾她说：“京城是我们最大的城市，机会也很多，我找到活干了，等稳定了收入，就租一间屋子。”
她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你带着孩子来，我在这边等你们。”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没有再看第二遍，直接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
信封落进邮筒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像一滴水落进水面，她站在邮筒前面多停了一瞬，像是那个声音还没有完全落定。
小满把两幅自己绣的和陈素素那幅一起交给了吴秘书。吴秘书接过去翻了一遍，说先拿回去给周领导过目。小满没有多问，点了下头就走了。
回来的路上她想起陈素素收针时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她问“那下一幅什么时候开始”时语气里那种自己也没察觉的笃定——她已经在相信自己的手了。
小满走回学校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后面的事情已经在前面等着了。
周三中午，小满在食堂靠墙的位置吃饭。赵红梅去小卖部买东西了，陈素素在宿舍休息没有出来。她吃了几口，有人端着搪瓷缸子从对面走过来，在她面前站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宋怀远坐在她对面。“一个人？”他问。“嗯，室友有事忙。”她说。
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食堂里人来人往，碗筷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没过多久，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端着搪瓷碗走过来，在宋怀远旁边站住了。
她目光落在小满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怀远，你坐这儿了，我找了你一圈。”
宋怀远没有抬头：“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她说着在宋怀远旁边坐下来，碗放在桌上，
目光又回到小满脸上，“这位是？”
宋怀远说：“工艺美术系的同学，林小满。”
女生“哦”了一声：“你就是林小满啊。我叫沈晴，跟怀远一个大院长大的，从小就认识。”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亲昵，坐在宋怀远旁边，身体微微往他那侧靠了一下。
“你家里是哪儿的？也是京城的吗？”沈晴问，语气像是随口闲聊，但问得有些快。
小满说：“我不是京城本地的，我爱人在这里。”沈晴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看了一眼宋怀远，又看回小满：“你爱人是做什么的？”
“当兵的。”
“那挺辛苦的吧，两地分居不容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像是对这种生活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又问了一句：“你爱人是普通士兵还是干部？”
小满说：“就一普通当兵的。”
沈晴“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这个答案正合她的预期。
“那也挺好的，过几年就能退伍了，还能分配工作。”
她嘴上说着“挺好”，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觉得好的意思，目光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像是在心里已经把小满放到了“嫁了个当兵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位置上。
沈晴低头吃了一口菜，筷子在碗沿上拨了一下，像是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又像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把它续上。
她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笑，但那笑意浮在表面，像油花漂在水面上：“那你都结婚了，还成天跟怀远他们一起吃饭，你爱人没意见？换成我，我可不敢。男人在外面当兵本来就容易多想，你也不替他想想？”
她说“不替他想想”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替人操心，像是已经把小满放在了一个“不懂事”的位置上，正在替她做人的丈夫感到不值。
小满把碗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她没有急着开口，那片刻的安静让沈晴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像是她本来预期小满会低头或岔开话题，但小满没有。
“你替他想的倒是挺多的，”小满说，“你跟他很熟？”
沈晴的笑顿住了。
小满的语气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放得稳，像针穿过布面一样平整而有力：“他支不支持我，他心里有没有数，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你替他操这个心，他也不知道，也领不着这个情。我跟谁吃饭，是我自己的事。我对象信我，我也用不着跟别人解释。”她说完重新端起碗，低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沈晴愣在那里。她张了张嘴，像是想找一句什么话来接，但那片刻的空白已经够长了。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再开口，宋怀远也没有，三个人中间隔着一小片被筷子碰过的寂静。
沈晴坐了几秒，端起碗站起来：“我先走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脚步也快了一些，像是不想再在那张桌子旁边多待一瞬。她的脚步声在食堂的水泥地上响了几声就远了，像是来的时候带着一阵风，走的时候那阵风已经散了。
小满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去看宋怀远。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宋怀远坐在对面，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宋怀远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听见她说“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语气不高，但落得稳，像针穿过布面之后把线头压平了。
她端起碗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那句话在她心里已经放了很多年，不用想就知道怎么说。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去，没有碎，只是落在了一个它应该落的位置上。
他想起她低头吃饭时垂下的睫毛，想起她说话时那种不急不慢的语气，想起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一直以来都在找一个答案，现在答案就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绕。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的，像是一顿饭已经吃到该结束的时候了。外面阳光照在台阶上，亮晃晃的，他推门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他想着她说话时眼睛是亮的，像是替一个人守着什么，别人放什么都进不去。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她已经替那个人把位置站满了。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着，他没有停下来听，沿着路一直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