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国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嘴角那一点弧度底下压着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停顿，很快又抿着嘴，看哪里都是欢喜的样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都很不错，你们也辛苦了，刘慧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忙一天。”
“嗯，好的，大哥，我再把这些碗筷归置归置。” 刘慧转身进了厨房，水声哗地响起来。
新房安置的一切都好，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小满收回目光，跟着顾建国出了门。
出了楼道口，春末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气息。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顾建国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带停在原地。
“小满，等以后，我给你补一个婚礼。不说多大，把这些红色都补上。”
小满的顿了一下。她侧过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用。那时候觉得就应该那样，挺好的。”
她转过身来，揪着他的衣角，“有了你，有了家，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刚才在屋里，我是替建民他们高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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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当天，天还没亮透，大院里就开始忙了。
两台吉普车停在院门口，车头上系着红布条。按照流程，两台车先去刘慧家接人——刘慧家的亲戚们直接去国营饭店，刘慧本人先接到顾家大院，改口茶之后再一起去饭店。
顾建民坐在顾建国的副驾驶座上，车子发动，鞭炮响了起来。方文秀在车门外又叮嘱了一遍：“路上慢点开，记得按照路线走，绕一个圈，别着急。”
“知道了。”顾建国说。
两台车一前一后驶出大院。邻居们站在门口看热闹，探着头看车子拐出大门。
顾守山和方文秀端着一大盘糖果和散烟，给看热闹的邻居和孩子们发喜糖喜烟。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恭喜，早起的小孩子们，嘴里念着”接新娘子去了”,手里都拿着几颗带着喜字的糖果，满院子都是喜糖的甜味。
李秋月站在院门背后，看着那两辆车的尾巴拐过巷口。红布条在风里扬了一下，像一道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的颜色。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她忽然觉得满院的喜气像一道透明的墙，看得见，听得到，却透不过来。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要赶在那道颜色完全消散之前先进屋去。那个位置本该是她的。
国营饭店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门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橱窗上贴着一对红双喜字，是方文秀前天晚上亲手剪的。
客人们陆续到了，老战友们一进饭店就嚷嚷开了，热闹得很。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围着主桌坐定，你一句我一句。
陈首长来得晚一些，穿着一件新军装，腰板挺直。他走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全场，才落在主桌方向，跟几个老头聊起来。
顾建民今天穿一身新衣裳，深蓝色中山装，领口挺括。头发用水抿过，梳得服服帖帖，水抿的头发干了以后会有些蓬起来，但刚抿好的时候齐齐整整的，显得精神。刘慧换上了那件浅红色的对襟外套，料子不贵，领口镶着一圈暗纹滚边，头发用红头绳盘在脑后，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喜糖
他和刘慧站在饭店门口迎客，刘慧已经接回大院喝过改口茶了。
仪式简单。顾守山站在前面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方文秀把红纸包递给刘慧的时候，刘慧的耳朵红了一下，低着头接过去：“谢谢妈。”
方文秀拍了拍她的手：“好好过日子。”
方文秀的红纸包是一千块。方文秀私下跟小满说过：“建国结婚的时候，给你们的是一千块，给建民的一样，都是一千块。”
大姑坐在旁边抹眼泪，旁边的王奶奶说：“他大姑，这娶媳妇呢，高兴的日子，哭什么。”
饭店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周晓曼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了，比上次见面时利落了许多。王建军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
方文秀先看见他们迎了上去：“晓曼来了，建军也来了，快进来坐。”
周晓曼笑了笑：“阿姨，建民结婚，我们怎么能不来。”
她的目光扫过满堂客人，又收回来。王建军走在她旁边，替她拉开椅子，又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周晓曼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她的目光往靠里那一桌偏了一下——
小满正站在三张儿童椅的旁边，旁边围着一群头发花白，精神抖擞的老人。顾建国也站在旁边，陪着老领导们，给他们介绍小满和三个孩子。
顾守山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老张头蹲在地上逗山山，被攥住了手指，乐得回头喊：“这手劲儿真大！是个好苗子！”
老赵头逗安安没得到反应，直起身来，语气里全是羡慕：“老顾，这局棋，算你赢！”
陈首长试着抱起满满，满满揪着他的衣领，他低头任她扯，侧过头看了顾守山一眼：“老顾，你可真是好福气。”
顾守山没接话，嘴角压不下去，站在那里看着，把这一幕收进心里放好。
周晓曼的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不到一息，就收回来了。
她低头端起王建军推过来的茶杯，指尖贴着杯壁。她看见顾建国站在小满旁边，看见他低头给她介绍身边的领导嘴角那道极浅的弧度。
她认识他十几年，从没见过他对谁那样。小时候她跟在他后面跑，摔了他也只回头看一眼，没有停下来。她以为他天生就是那样的，后来才知道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这一幕已经不那么刺眼了，心里似乎也没有以前那样难受。自己年龄也不小了，哥哥说的对，王建军是一个很适合过日子的人。
王建军坐在她旁边，给她加了点热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觉得他闷，话少得像一块压实的木头。
他的家世跟周家门当户对，工作单位稳当，性格踏实，不冷不热地陪着她，既不过分殷勤也不会把她一个人晾在那里。
顾建国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她推过，推不开，锁的死死的。
身边这个人的位置刚好空在那里，不远不近，既不催促，也不退开。她已经学会不再回头看那扇关了的门，而是把目光放在面前这个人身上。
她不确定是不是喜欢，但她知道这个人值得她把心放下来试一试。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烫，晾得刚好。
他已经替晾好了，而她，正在慢慢习惯这个人递过来的温度。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她知道这个人值得她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