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顾建国就起来去部队值班了。
小满送他到院门口，春末的风带着露水和槐花的气息扑过来。
三胞胎还没醒。满满翻了个身，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山山蜷着身子，安安安安静静地睡着。她站在婴儿床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满满蹬开的被角掖好，退了出来。
昨天在国营食堂，三个孩子被顾守山那几个老战友轮流抱了一整圈——老张头抱着山山不肯撒手，老赵头逗安安没得到反应还不服气，陈首长抱着满满被她揪着衣领扯了半天，笑骂了一句“这小丫头跟你爸一样不服管”。满满那时候倒是笑得开心，被谁抱都不认生，像个见过大场面的。
顾守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嘴角全程没有放下来过。
院子里很安静，方文秀正蹲在压水井边洗一把葱，抬头看了她一眼：“建国走了？”
“走了。妈，我来帮你洗菜。”
方文秀把葱甩了甩水：“不用，这几天好好歇歇，婚礼前后忙了好一阵子。”
她拿好洗好的菜，站了起来，又说：“我跟你爸说了，吃完午饭后，我们就把东西搬到四合院。”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五月的北京一天比一天暖，槐花落了，叶子变得棉密。
小满白天去上课，没课的时候在家里做绣活，方文秀知道她忙，尽量不让孩子去打扰她。
飞天的衣带早就走完了，骆驼刺也收了，飞天的手改过两遍之后终于顺了，正在走最后一截飘带。她把绷架转了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收针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些，像是对那幅作品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再停下来想下一针该落在哪里。
建民婚礼后第五天，顾建国从部队回来了。临时调休补的那半天，加上周末凑了两天。他到的时候是傍晚，小满正在院子里收衣裳
顾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满满先看见了他。她松开手里的叶子，仰着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喊了一声“麻”，又把叶子捡起来了。
顾建国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小脸：“叫爸爸。”
满满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撕叶子。
他蹲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小满旁边，接过她手里叠好的衣裳放在椅背上。
晚上三胞胎都睡了。方文秀和张婶也歇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灯还亮着一盏，昏昏黄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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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页，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顾建国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沿微微往下沉了一点，身上带着刚洗过澡的热气。
“上海那个工艺交流展会的事，我确认过了。”他开口，声音不高，
“应该是放在暑假期间，七月底到八月初，地点在上海展览馆。
主办方是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和市文化局联合办的，宋怀远父亲那边确实参与了前期对接。”
小满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规模有多大？”
“据说请了十几个地方的手艺人，全国各地都有。香港那边确实会来人，具体什么规格还不清楚，但方向是确定的。”
他顿了一下，“宋怀远那边递的消息应该是准确的，他父亲在部委确定管这一块。
我找了熟人核实过，展会的筹备已经在走了，邀请函应该很快会发到各参展人手里。”
小满没有马上接话。
“邀请函的事情不用担心，我来解决。” 顾建国说。
顾建国扶着她的肩，“你只管想好带什么作品去。”
小满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那参展的作品有什么要求？”
“我问过了。”顾建国说，
“上海那边的要求是每人至少带两幅成品，题材不限，但最好能体现个人风格和传统手艺的底色。”
他顿了一下，“如果参展人有新作想在展会上首发，可以提前报备，展方会预留专门的位置。”
小满没有说话，眼睛里的光芒仿佛星星般耀眼。
他继续说：“我觉得你新绣一幅丝路驼铃和飞天参展，就非常好。如果到时候想带新作，时间上你看一下，是否来得及。”
他顿了一下，“如果来不及，还有一个办法——联系外交部，看能不能以借展的形式把那其中一幅飞天调回来参展。但那需要走流程，不一定能成。”
小满抬起头：“外交部的飞天还是不要动了。我这里的飞天还有一幅半的工作量，估计需要十来天的时间。”
她握着建国的手，“先按最稳妥的来——我把手里的传统飞天收完。飞天是外交部的订单，要在九月后才用来做文化交流展示，所以我觉得不能提前展示。”
小满想了想，“我再绣一幅丝路驼铃，再设计一幅新的作品。两幅参展作品就够了。”
“好，那就先这么决定。”顾建国反握着她手，往怀里带了带，亲了亲她的额头。
伸手把台灯拧灭了。黑暗里他侧过身，手从她手腕滑到腰侧，指腹贴着睡衣的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没动，那片布料底下绷着的皮肤慢慢松了下来，像是替他开了一道门。他的手没有急着往前，每个地方都像一个宝藏，在等待着他去探索。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顾建国重新洗完澡，给小满擦了擦身体，把闭着眼睛的人儿搂到怀里，亲了亲她弯着的嘴角。
她其实还没有睡着。脑子里还在转。两幅参展作品，一幅重新绣的丝路驼铃，一幅新作。戈壁的星空、西北的风沙、奶奶的红布包，还有那台王婶帮忙从西北家属院寄过来的缝纫机。
那些画面压了太久，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地方。她翻了个身，感觉到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有收回去。她没有再想了，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开了那些念头，像松开一根走完的线。
第二天上午周末，没有课。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顾建国和刘慧一大早也回来了，方文秀跟他们一起，带着三胞胎去外面的公园转转。
小满坐在绷架前，手里的针走得比平时快。最后一截飘带已经走到收尾处了，石青色的线从月白缎面上穿过去，拉出来，再穿过去。她低着头，手指稳稳地走线，这条路已经走了很多遍，闭着眼睛也知道下一针该落在哪里。针尖穿过布面的声音很轻，细细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把绷架放在窗台上，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绷架上，穿透月白素缎，把丝线的纹理照得分明。石青色的线从右上角铺下来，顺着衣带的走势一路延伸到画面中央。每一个转折处都走得干净，没有犹豫，没有断线。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衣带的弧线轻轻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根线确实是她自己走的，每一步都踩实了。然后她把绷架放回桌上，收好了针线，才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孩子们刚从公园回来，满是尖尖的，脆脆的笑声，在五月的阳光里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