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一家三口住進了招待所。
房間不大，一張窄床，靠牆放著，床頭有一張掉了漆的木桌。何永成把行李歸置好，把小遠放在床中間。小遠已經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陳素素坐在床沿上，她看著小遠的側臉，給他蓋好薄被，舍不得挪開。
何永成站在桌邊，把那件新褂子脫下來疊好，放在包袱最上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房間里安靜，窗外的街燈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
過了一會兒，陳素素站起來，走到何永成身邊。何永成沒有抬頭，把疊好的褂子又抻了一下。
陳素素伸手踫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反手就抓住，沒有收回去，就握在那里。
何永成停下動作，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面前，比離家的時候瘦了一些，顴骨高了，下巴尖了，但眼楮還是亮著。
“我昨天在車站等了一天。”她說。
何永成帶著趕路後還沒散干淨的疲憊︰“對不起，拖拉機半路壞了，到縣城晚了半天。售票窗口關了，第二天早上才買到票。”
他頓了一下，“火車也晚了半天。”
陳素素沒有說話。她把他的手從褂子上拿下來，攥在手心里。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我以為你改主意了。”
何永成松開陳素素︰“我們怎麼可能不來。”
他站起來摟住她， “我早就想來了，想帶小遠來見你。來京城之後能干什麼活、住哪里，我在家的時候就想好了。
錢也攢了一些，夠撐一陣子，餓不著。”
他看著她眼楮，目光沒有躲，“怕你不喜歡我們來的，怕來了給你添麻煩。”言語中帶著那麼些不自信。
陳素素沒有馬上接話。她低著頭，手指還攥著他的手指，然後她抬起眼，嗔了他一眼——
眼角還泛著紅，嘴角壓不住地往上彎了一下，像是想凶他又凶不起來︰“你這個人……”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低的，像是只說給自己听，“我做夢都在想你們來。”
她松開他的手，在他胸口輕輕推了一下，力道不大。
何永成被她推得微微往後晃了一下，嘴角卻彎了。
陳素素沒有再看他，低頭把小遠腳邊的被角塞好。
語氣平穩了一些，聲音還是低低的︰“先睡吧，我請了一天假。我在學校附近租了間房子，明天一早我們就搬過去。”
“嗯，好，先睡覺。”他側過身，把外衣脫了，在床外側躺下來。
小遠睡在中間，攥著一小片被角。陳素素在里側躺下來，側著身面朝小遠，手搭在他的小肩膀上。
何永成在另一側躺下，手臂環過小遠，掌心貼住陳素素的腰側，往懷里帶了帶，把她和孩子一起攏進自己懷里。
……
房子離小滿家的四合院不遠，從院子出來拐兩個彎就到了，到學校估計十來分鐘的距離。
胡同窄，但干淨，青磚鋪地，牆根處長著幾簇青苔。
院子不大，院主人收拾得利落，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結了青綠色的小果子，在風里輕輕晃。
租住的偏房在院子東頭，推開門的瞬間，陽光先一步涌了進去，把整間屋子照得通透明亮。窗戶朝南，陽光照在上面像是鍍了一層暖色, 窗簾已經掛上了——嶄新的藍底碎花，象征著新生活的開始。
屋子不大，收拾過了，干淨整潔。
靠牆那張舊木床，床上被子疊的齊整，床單抻得也很平整，邊角有幾顆松動的釘子。
……
房子是小滿幫忙找到的。那天她路過這條胡同，看見趙大媽正在院門口曬被子，順嘴問了一句。
趙大媽說東邊那間偏房空了小半年了，一直沒人住，你要是有人想租，一個月五塊，水電一塊，用柴火或者煤自己想辦法。一次性需要付3個月的房租。
小滿當天就把消息帶給了陳素素。
陳素素來看的時候站在屋子里轉了一圈，雖然屋里只有簡單的床和書桌，心里已經把一家三口在這里生活的場面給想了個遍。
她轉過身，對趙大媽說︰“趙大媽，這房子我租了。”
陳素素在心里算了一筆賬，做手工一共賺了三百七拾元，上學時從家里帶的一點積蓄，還有自己母親這些年寄來的補濟，攏到一起，差不多有五百元。三個月房租十五塊，加上添置東西的費用，哪怕未來一年沒有收入，也夠生活一陣子。
她數出十五塊，遞給趙大媽，把剩下的錢折好放回手帕里，重新包緊，壓進口袋深處。
房子定下來之後，準備添置東西。小滿和趙紅梅都來幫忙，趙紅梅還拉著周平，說來干苦力。
四個人一起去了供銷社。
門臉不大，縱深挺長，一進門就能聞到食品、粗鹽和新布匹等混在一起的氣味。左手邊是食品區，油鹽醬醋、散裝粗鹽、紅糖和火柴整整齊齊碼在木架子上，隔著玻璃能看見下面幾層還有醬油瓶和醋壇子。
右手邊是日用品區，搪瓷盆摞成塔，鐵鍋掛在牆上，暖水瓶並排擺在櫃台上。角落里碼著幾只煤爐，鑄鐵的，爐膛深，底座穩。
再往里走是布匹櫃台，一卷一卷碼在架子上，顏色不多。
陳素素從日用品區開始。搪瓷盆她挑了兩只底厚的，一塊二；鐵鍋三塊八，她端起來敲了敲鍋沿，回聲悶而沉，才放下來。煤爐兩塊五。碗筷一整套一塊六，白瓷的，釉面勻淨，她對著光看了又看，確認沒有缺口才摞在一起。油鹽醬醋她每一樣都拿起來看價格，在心里算一下能用多久，該買的買，能省的先不買。
趙紅梅跟在旁邊，看她把每一樣東西都翻過來看一遍，忍不住念叨︰“素素你過日子可真仔細。”
陳素素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她又選了幾扯布，小滿說家里有縫紉機，幫她做一幅窗簾。
小滿站在旁邊，看著挑選這些物品，讓她想起在西北家屬院的那個下午——顧建國帶她去百貨商店，她也是蹲在櫃台前面，一遍又一遍的挑選，怕買貴了，怕買錯了，怕買得不好。
顧建國站在旁邊沒有催她，只是問她“夠不夠”、”還要其他的嗎？”。
後來他拎著大包小包走在前面，那些細碎的、被一個人陪著慢慢挑選的日子，原來已經過去快兩年了，心里暖暖的。
結賬的時候，陳素素從口袋里掏出那塊手帕，一張一張數出票子遞過去，攏共不到十五塊錢。
等她數完了、收好了、把手帕折好放回口袋里，四個人拎著東西才一起往外走。她把布袋子換了只手拎，陽光照在臉上，眯了一下眼楮，很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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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站在門口，誰也沒有急著進去。陳素素站在左，何永成站在右，小遠站在他們中間，一只手攥著何永成的衣角，另一只手輕輕捏著陳素素的袖口。陽光從他們身後鋪過來，把三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屋里的地面上。
何永成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門檻，背比昨天挺的直了一些，又抬頭看了一眼屋里的光。他想，以後每一天的太陽都會從這扇窗戶照進來，照在書桌上、照在床沿上、照在小遠趴在窗台看石榴樹的背影上。
日子會一天一天地好起來，不急。
小遠是第一個進屋的，他跑到窗台邊，踮起腳尖往外看。
陳素素和何永成也跟著跨進了門檻。
陳素素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沒有馬上關上門。她看著那束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面上，像是替他們把未來的日子先鋪好了一小段。
她想著，這扇門往後每天都會有人推開、再關上，每天都會有新的聲音落進來——鍋碗踫響、風掀動窗簾、腳步聲從巷口由遠及近，都會落進這間屋子，成為這個家的一部分。
她伸手把門輕輕合上了，那聲響不重，像是一個句號，又像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