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陈素素带着何远从上海回来了。
那天傍晚，小满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院门被敲响了。她放下衣裳去开门，陈素素站在门口，一手拎着包袱，一手牵着何远。
何远看着又长壮实了些，头发剪短了一些，他抬起头看了小满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小满阿姨好。”
小满蹲下来：“小远，上海好玩吗？”
何远想了想：“嗯，好玩，外婆家还有一只橘猫，我摸了一下它就跑了。我有点想满满妹妹他们了。”说完，就跑进院子去找三胞胎。
何远跑进院子的时候，满满正扶着长条凳在练习走路，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布球朝小远推了过去，嘴里说着什么。何远接住布球，又推回去，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刚好让球停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陈素素站在旁边，看着何远跑的方向：“这孩子，刚回来就让我带来找满满妹妹。这个桂花糕，我妈做的，说给你尝尝。“
说着把手里的油卡纸包放到小满手里，“过两天安顿好了，请你和顾大哥来家里吃饭。”
小满接过那包东西，笑着说：“好，那我们就不客气啦。这桂花糕看着就诱人。”
陈素素“嗯”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
……
八月中旬的一天，小满正在东屋走针，院门被敲响了。来的是邮电局送信的人，递给她两个牛皮纸信封，盖着广东那边的邮戳。
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正式的询价函——羊城那边一家外贸公司，说在展览会上看到了她的作品，想定制一批手绣丝巾作为客户的回礼，数量一百条，附带一份团扇订单，三十把。
信末留了一个联系人和一个电话号码，落款处盖着红章，抬头写着“羊城工艺品进出口公司”。
另一封是香港来的。
她拆开，里面是两张纸。第一张是手写的，字迹端正：“小满，我在香港这边有朋友需要一批刺绣——玉兰披肩五十条，鸳鸯枕套六十对，不知道你这里能不能接下这个订单。价格按行市算。另外，在上海我说的话，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落款处写着“舅公”两个字。第二张纸上列着具体的规格和数量。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百条丝巾、三十把团扇、五十条披肩、六十对枕套。即使她跟素素不眠不休地做，一年都未必做得完。她需要人手，需要地方。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地方”和“人手”是两件必须一起想的事。
顾建国最近团里不忙，基本上每天都回来。
晚饭的时候，小满在桌上把两封信的事情提了出来，也把难题给抛了出来：“一百条丝巾、三十把团扇、五十条披肩、六十对枕套。就算我跟素素不眠不休地做，一年都未必做得完。我不是怕活多，活来了，我们却接不住，感觉有心无力。”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桌上安静了片刻，方文秀看了一眼小满，又看了一眼顾守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建民先放下了筷子：“嫂子，你干嘛非得自己一个人扛？你可以建个作坊啊。你自己当老板。”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请一些人来帮你绣，你管着质量、管着交货就行。你当老板的，下面有人干活。这不比一个人熬夜强多了？”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了公公那天的话，看了看顾守山和顾建国：“但作坊不是你说建就能建的，得办证吧？还得找到会绣工的人，还得有地儿。”
“地方好说——老爷子给我那个四合院，收拾一下就能用。反正我跟刘慧现在在这里住着也挺方便的。”他笑着看了刘慧一眼，
“是的，嫂子，我们现在住建民宿舍或者四合院，到单位都近，很方便。”刘慧接着说。
建民继续说，“羊城的订单、香港的订单。况且这才几天 ，上海交流展后的效应会越来越好，后面你肯定还会收到更多的订单。”
小满愣了一下，顾建民说得直白，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办一个作坊，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当老板。
顾守山放下酒杯，看了小满一眼：“建民说的不是没道理。政策上，个体经营现在是允许的，只要不涉及境外资产转移，在国内开作坊、接订单，政策上都是支持。”
他顿了一下，“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是想接一笔订单，还是想做一桩营生？”
顾守山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侧过头看了小满一眼：“你如果真想做作坊，光靠自己和素素不够。谁来管理？质量谁来保证？还有谁来管账？谁来跟羊城那边对接？谁来跟香港那边沟通？材料怎么购买？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顿了顿 ，接着说，“小满，政策上是支持，我跟你妈也是支持的，我们能帮的都会帮，但是主要路子得你自己走。”
“不用担心，我明天带你去相关部门问问具体的流程，一步一步解决问题。”顾建国开口了，“宋怀远那边你也可以问问。他父亲在部里，对政策的把向比较准。而且宋怀远自己对香港那边也有了解，他在处理香港那边的资产，对那边的习惯、规矩都熟悉。如果能跟他合作——他帮你对接市场，你管着质量，分工明确，也能走得更稳。”
小满听到他这么一说，有点惊讶和好笑。没有想到他会提到宋怀远，她想起那个上海夜晚他在她耳边低语时的语气，这人不是还吃着味吗？但他现在主动把宋怀远提出来了，语气还很平常，不是试探，真是有点看不懂他了。
她放下筷子，看了顾建国一眼，笑着说：“那我明天去找他聊聊。”
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更加坚定了小满的信心，似乎那个作坊就在眼前，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那天晚上，躺在床了，两个又把思路理了一遍：地方有了，得办营业执照，得找有经验的绣工，得有人对接外面的事务，还得有人管理作坊的内务，还有细水长流怎么把作坊做大，让订单不断。
小满睡意渐渐上来，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又数了一遍：“地方—用建民那个院子。执照—你明天帮我去问。绣工—找沈姨帮忙问。对接外面的事务—”她顿了一下，“我找宋怀远。”
“嗯。”顾建国应了一声。
“内部管理—”她闭着眼睛，“素素负责质量把关，我来管进度。账目—”
她困得声音越来越轻，“我一个人先盯着，后面再找人分担……”
“嗯。好。”顾建国翻了个身，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渐渐的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顾建国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停顿：“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找宋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