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民最近回家越来越早了。以前他下了班还跟同事打球、下棋,现在一下班就往家跑。方文秀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这天晚饭后,方文秀把顾建民叫到厨房,也不绕弯子:“那个刘慧,你周末约人家来家里吃顿饭。”
顾建民正在喝水,差点呛着。“妈,这才见了一次——”
“见了一次怎么了?你哥跟你嫂子见第一次就领证了。”方文秀把碗放进水池里,“你约人家去公园走走,下午回来吃饭。我让张婶多烧两个菜。”
“妈,你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谁操心?你二十六了,还打算等到三十?”方文秀擦了擦手,“你去约,人家不来再说。”
顾建民站在厨房门口,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方文秀看他一眼。“你平时在单位不是挺能说的吗?跟个姑娘说话还能把你难住?”
顾建民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那不一样。”
方文秀没再理他。
周末,顾建民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三件衣裳才出门。方文秀在楼下看见了,没说什么。
公园里人不多,冬天的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阳光照在上面,亮晃晃的。刘慧比他先到,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袄,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站在湖边等他。看见他走过来,笑了一下。
“来这么早?”顾建民说。
“我也刚到。”刘慧看了一眼他的外套,“你穿这个不冷?”
“不冷。”他其实有点冷,出门急,外套穿薄了,但他没好意思说。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顾建民平时在单位跟同事说话一套一套的,这会儿脑子里转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刘慧也不催他,自己先开了口:“嫂子考得怎么样?”
“她说估分还不错,挺有信心的。”
“那挺好的。”刘慧说,“我听我妈说,你嫂子是小学都没上完,自己复习考的是吧?”
“嗯,小学四年级吧,但是她一真没有放弃学习。”
“那更不容易了。”刘慧说,“我教一年级,有些孩子拼音都学不会。你嫂子能自己复习考上,比那些正经上过学的人难多了。”
顾建民听着,心里动了一下。他说:“她以前有个下乡的老师教过她,教了好几年,算是把初中的课都学完了。”
“那她碰上好老师了。”
“她自己也好学,一直坚持,挺着大肚子的时候也没有放弃。”
刘慧看了他一眼。“你挺佩服你嫂子的。”
“嗯。”顾建民说,“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张婚书。现在孩子有了,大学也快考上了。”
刘慧没有接话,走了一段,才开口:“那你呢?你在单位做什么?”
“我在教育部。”顾建民说,“平时就是整理文件、写材料、开会,没什么特别的。”
“那也挺好的,稳定。”
“你呢?教一年级累不累?”
“累,但有意思。”刘慧说,“小孩子有时候气得你想哭,有时候又逗得你笑。上周有个小孩上课吃糖,我让他站起来,他站起来说‘老师,我分你一颗’,你说我怎么办?”
顾建民笑了一下。“你收了?”
“收了。然后让他站着吃完再坐下。”
顾建民笑出了声。他平时在单位也笑,但不是这种笑法。刘慧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两个人走了一圈,湖边的风有点大了,刘慧缩了缩脖子。顾建民看见了,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你围上吧。”
“不用不用,我不冷。”
“你脖子都缩起来了。”顾建民把围巾塞到她手里,“新的,没戴过几次。”
刘慧接过去,围上了。围巾上有肥皂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她低着头把围巾绕了两圈,抬起头的时候耳朵有点红。“走吧,再走一圈。”
顾建民走在她旁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你平时下班都做什么?”
“备课、改作业、看看书。”刘慧说,“你呢?”
“以前打球、下棋,最近回家比较多,前面帮我嫂子复习,现在帮我嫂子带带孩子。”
刘慧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还会带孩子?”
“那天你不见着了吗,一整套流程都会。”
刘慧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两个人又走了一圈,顾建民看了一眼手表。“嗯,那个,我妈说让你回家吃饭。”
“阿姨太客气了。”
“她挺想见你的。”
刘慧没有推辞。“好,我去商店买点东西。”
顾建民愣了一下。“不用,直接去就好了”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手吧。”刘慧说着,脚步已经转向公园门口了。
回到家,刘慧从纸袋里拿出一盒点心,一兜水果。点心是稻香村的,红纸包着,系着纸绳;水果是几个红通通的苹果,擦得干干净净。
“阿姨,第一次来,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买了点心和水果。”
方文秀接过来,笑着打量了一下。“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她把点心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兜苹果,“苹果挑得好,红红的。”
“卖水果的大姐说这个品种脆。”
方文秀点了点头。“洗手吃饭。”
那顿饭吃得自然。张婶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鸡蛋汤,还有一大盘饺子。方文秀给刘慧夹了几次菜,问她工作忙不忙,问她平时下班都做什么。刘慧一一答了,不扭捏,也不刻意讨好。顾建民坐在她旁边,该给她倒水的时候倒水,该给她夹菜的时候夹菜,动作自然。方文秀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但她给小满夹了一筷子菜,像是在说“你也看见了”。
吃完饭,刘慧帮着收碗,方文秀拦了。“你是客人,坐着。”
“阿姨,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方文秀把碗端进厨房,张婶接了过去。
刘慧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小满抱着满满过来了。满满醒着,东张西望,看见刘慧就伸出了手。刘慧接过去,满满在她怀里蹬了蹬腿,像是在认人。刘慧低头看着她,她也看着刘慧。
“她好像记得我。”刘慧说。
“她谁都不记得。”小满说,“但她认人。”
刘慧抱着满满,轻轻颠了颠。满满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刘慧没有抽开。
顾建民站在旁边,看着刘慧抱着满满,看她低头逗满满的样子,耳朵又红了。
方文秀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站了一下,转身回厨房了。她没有说话,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又过了几天,顾建民开始带刘慧在晚饭后来家里坐坐。方文秀泡茶,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说话。小满有时候在书房看书,有时候在楼下带孩子,偶尔听几句他们的对话——顾建民话比之前多了,但刘慧在他旁边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像是在听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