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快散的时候，天已经快擦黑了，国营食堂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客人陆续离开，顾守山带着两兄弟站在国营食堂门口送客，方文秀和小满他们在里面收拾剩下的喜糖。方文秀把最后几包没发完的喜糖拢进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来：“行了，都收拾好了，回大院吧。”
一家人鱼贯走出食堂。春末的夜风迎面扑过来，把一天的酒气、菜味和喧闹都吹散了一些。
满满已经睡着了，趴在顾建国肩头，小拳头攥着他的衣领，呼吸又轻又匀。山山和安安也歪在张婶和顾守山怀里，像两只被拎着的小兽。
回到大院，顾建国和小满把孩子挨个安顿好。方文秀从厨房端了三碗醒酒汤出来，放在桌上：“老顾、建国、建民，把这个喝了。”
顾守山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方文秀看了顾建国一眼：“你也早点歇着，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去值班。”顾建国应了一声。
方文秀又转向顾建民和刘慧，声音放低了一些：“建民你喝完醒酒汤，你们俩也早点回屋歇着，今天累了一天了。明天早上不用太早过来。”
刘慧低头应了一声，耳朵红了一下。顾建民在旁边站着，端着醒酒汤“咕咚咕咚”两口，给大家打完招呼，拉着刘慧走了。
夜深了，街上的喧闹已经散尽。
顾建民的新房里还亮着灯，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窗户上那对红双喜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影子，像一对还没飞走的喜鹊。
屋里，刘慧坐在床沿上，手边搁着那副红纸包，红线系在中间，是方文秀上海塞给她的。
顾建民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头那对鸳鸯枕套上，把翅膀上的丝线照得泛着细碎的光。
“洗澡水烧好了，”他开口，“你先去洗吧。”
“嗯，我去拿一下睡衣。” 刘慧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那扇门是新刷过漆的，门框边角磨得光滑。
她进去之后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从哗啦哗啦变成细密的沙沙声，隔着薄薄的门板听不太真切。
顾建民坐在床沿上，听着那阵水声，视线落在床头那对枕套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了一些，又走回来坐下。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刘慧走出来，换了一身浅色的棉布睡衣，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渗了一小片领口。
她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偏着头用毛巾慢慢绞着发梢，动作不紧不慢。顾建民伸手去接她的毛巾，
“我来帮你擦。”
“不用，我自己来，你去洗吧。”刘慧拒绝道。
顾建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他出来的时候也换了睡衣，头发短，随便擦了两下就没有水珠了。
他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像是两个人都不经意地往中间挪了一点点。
刘慧的头发半干，在灯下泛着浅浅的光。顾建民去柜子里拿出大哥和嫂子送的吹风机，插上电源，温柔的帮她把头发吹干。
她没有说话，手里的毛巾叠了两折放在床头柜上。顾建民伸手关了大灯，只留着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挨得很近。
“累不累？”他问。
“还好。”她说，“就是站了一天，小腿有点酸。”
“那你躺下歇着，我帮你捏捏。”说着，顾建国伸手把她的小腿放到自己的腿上。
她慢慢躺下去，脸朝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被面是新的，大红色绸缎，滑溜溜的，贴着皮肤的时候微微凉了一下。
过了一会，他也跟着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那道缝已经缩到几乎看不见了。
“慧慧，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小家了。”顾建民翻了个身，头偏向刘慧。
“嗯，我下班比你早，以后我下班回来，就给你做饭。”刘慧也转了个身，偏向建民的方向 。
“那我洗碗。”顾建民说。
她笑了一下，弯得很轻，像是被什么又轻又暖的东西戳了一下。
顾建民伸手把她散在枕头上的那缕湿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收回去。她也感觉到了那个停顿，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还贴在那里，没有躲开。他的手指从她耳廓慢慢滑下来，沿着脖颈往下走，落在她睡衣领口那根系带上。
她偏着头看他，嘴角弯着。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拉向自己的嘴唇。
唇在她掌心里停了一下，轻轻地，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缩回去。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眼睛。
他翻身上来，停住了，撑着手臂低头看她。月光从她脸侧滑过去，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她也在看他，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嘴唇，又移回来，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清楚他的脸。，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慢慢地往下。她没有闭眼，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用目光确认他是真的。
他的嘴唇落在她鼻子上的时候，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下巴。
他停了一下，嘴唇往下挪了挪，贴在她嘴唇上。她先是愣了一下，没有动，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放开了那根系带，掌心贴着她的后颈，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一些，让她靠得更近。先是肩膀贴着她的肩膀，然后是锁骨贴着她的锁骨，呼吸落在她的脸侧。
贴着那根领口的系带轻轻一拉，带子开了，领口松下来，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嘴唇贴在她锁骨上，嘴唇是温热的，贴住之后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仰起头，手掌贴在他后背上，他的手贴在她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锁骨上，温热而干燥，停顿了一下，然后往下挪了一寸。
他松开她的后颈，手指从她睡衣的衣摆处捏住布料，慢慢往上拉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他的手落在那片皮肤上，指腹先贴着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腰线慢慢向上滑过去。
他快速的解开了扣子，第一次觉得穿着睡衣睡觉是多么的麻烦。
布料从肩头滑落，她的后背贴到床单上，绸缎的凉意激得她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体温覆上来，把那点凉意盖住了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先是肩膀贴肩膀，然后是手臂贴手臂，最后是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她又往上挪了挪，贴着他的脸侧，声音放得很低：“关灯吧。”
他伸手关掉了台灯。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窄窄一条，从窗台铺到床脚。黑暗中能看见彼此极淡的轮廓。
红色的绸缎被面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一池流动的水，拢住了床上起伏的身影，安静的房间里，被面上的褶皱在月光里一明一暗，像是绸缎在随着什么节奏呼吸。
枕套上那对鸳鸯的丝线偶尔泛一下光，又暗下去。春末的风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气息，在屋里绕了一圈，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被面上的褶皱平了又起，起了又平。
那并排搁在床头的两双鞋，一只浅口的棕色小皮鞋，挨着一只黑色的皮鞋，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