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國托部隊熟人留了軟臥票，火車晃了一下，窗外的站台正在往後退。
小滿盯著名片上“高巧生”三個字看了幾秒，側過頭看向顧建國︰
“舅公說，他在香港的生意，想讓我接手。”
顧建國放好行李，俯下身來︰“他怎麼說？”
“他說他老了，身邊沒有繼承人。”小滿把名片翻了個面，指腹沿著邊角走了一遍，
“他說我是這世上跟他唯一有血緣的人，他的那些東西都要給我。”
她頓了一下，“他說不急，讓我回去想想，想好了跟他聯系。”
顧建國拉過她的手︰“不管你怎麼想，我都支持你”
小滿把名片收進口袋里︰“建國，我還沒有想好，這太不可思議了。”
她反握著顧建國的手，“你知道嗎？我剛去西北的時候，全身上下只有三十七塊八毛六分錢。奶奶攢了一輩子的。”
她的聲音低了一下, “那時候我想的只是，能不能找到你，你會不會趕我，會不會不認婚約，我能不能留下來。”
顧建國摟著她的肩膀，往懷里帶了帶，安撫的拍了拍，“現在一切不都挺好的嗎？等有時間了，你帶我回去看看奶奶。”
“嗯，”小滿的聲音帶著一點哽咽，“舅公做了一輩子工藝品生意，從瓷器到刺繡，經他手出去的東西裝了不知多少集裝箱。如果那些路能讓奶奶傳下來的作品走出去——從江寧到上海，從上海到香港，再從香港到歐洲、到美洲——那就不僅僅是一門生意。”
她停了一下，“那根針線走的，是以前絲綢之路的方向。推開那扇門，這些東西可以走的更遠。”
顧建國沒有接話，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他不需要替她做決定，只需要讓她知道，不管她做什麼選擇，他都還在她伸手能夠到的地方。
回到北京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方文秀站在院門口抱著山山等著，看見小滿就笑了︰“山山，快看，誰回來了？”
山山被方文秀抱在懷里，兩只小胖手朝小滿伸過來，小滿接過去，山山攥著她的衣領，含含糊糊地喊著“麻麻”。滿滿扶著門框站著，嘴里也“麻”了一聲，顧建國蹲下來，把她抱了起來。安安坐在門檻上，小手伸得上老長，一臉著急的樣子。
方文秀在旁邊說︰“這兩天建民和小慧兩口子帶的多，這在門口等著建民回來呢。”
劉慧從屋里拿出切好的隻果︰“我就說這個點兒該到了，果然。”然後把隻果分給三小只一人一塊。
晚飯桌上，一家人重新坐到了一起。小滿把上海的交流展和舅公的事情給大家講了講。
“嫂子，那你發財了呀！” 顧建民笑呵呵地說道，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嚼完了才放下筷子，
“以後咱家也算是有人做國際生意了。以後我就抱嫂子大腿。”
方文秀拍了他一下︰“吃的你飯，沒個正形。你嫂子還沒想好呢，你在這兒瞎起什麼哄。”說著，分別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小滿和劉慧碗里
“哎呀媽，我沒起哄，我是替嫂子高興。”顧建民往後一靠，
“嫂子剛來的時候，我覺得嫂子考上大學已經很了不起了，誰能想到有一天會有人從香港過來說要把資產都給她？這不是發財的事，是嫂子的路越走越寬。”
吃完飯，顧守山放下酒杯，看了小滿一眼，又看了一眼顧建國︰“你們倆跟我來一下書房。
顧建國走在她旁邊。三個人進了書房，顧守山把門帶上，在書桌後面坐下來，沒有繞彎子︰“政策正在松動，但還沒完全放開。港澳同胞回來投資設廠，在鵬城已經有先例了；但內地個人直接接手香港那邊的產業，目前還沒有明確的法律通道。”
“我們家是軍人家庭，這方面尤其是注意影響。這樣，小滿你先考慮考慮，你舅公的事你怎麼個看法。不管有沒有想法要不要接手。我跟建國這邊，都需要先向單位報備一下。” 顧守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常一樣，不輕不重。
小滿顯然是沒有想到這一層，軍人家庭，直系親屬在境外有產業，這不是小事。
小滿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她從來沒有把“軍人家庭”和“香港資產”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想過。
建國在她旁邊坐下來，手臂搭在她椅背上︰“你別擔心，回來的路上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如果你想接手，我們會支持你。現在政策轉好，特殊事情特殊對待。”
顧守山靠在椅背上，聲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他說的對。先听听組織那邊怎麼說。按規矩來就行。”
……
從上海回來，顧建國也有了幾天假期。他們一起去了趟何永成和陳素素的家，距離他們的院子只有幾分鐘的路程。
到何永成那間偏房的時候，門開著，院子里堆著幾塊新刨好的木板，刨花在牆角卷成一堆，陽光下泛著干燥的淺金色。
何永成正蹲在門口畫一張草圖，鉛筆夾在耳朵上，手指在紙面上比劃著什麼。听見院門響，他抬起頭︰“小滿？顧同志？你們怎麼來了？”
何永成放下筆，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從屋里搬出兩把新做好的椅子，“快坐快坐。”
“何大哥你別麻煩了，我們就過來看看，你這邊安排的怎麼樣了。”顧建國接過椅子和小滿坐下。
“宋同志把他的想法告訴了我，按照他的想法，喜歡簡單實用的，不做雕花，不刷亮漆，木頭要露本色。
我算了算木料用量，門板、窗框、書架、桌椅，加上廚房那邊要打一個操作台，全部加起來料不少。
木料我已經托人問過了，京城北邊有一家老料場。我去看過，有些好料，價錢也公道，比去商場買現成家具便宜多了。” 何永成說著蹲下來，拿了根小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簡單的院子布局圖。
何永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地板不用動，都是老青磚，嵌得結實，有地龍。我到時候找個師傅通一下，這個活我是真不會。我們老家沒有這玩意。”
顧建國接過話，“這個找劉師傅，到時候我給你聯系地址，我們家的四合院就是找他通的。手藝不錯。”
“好好，謝謝顧同志。”何永成感激的點了點頭。
幾個人聊了一會，顧建國和小滿準備起身。何永成送到門口，肩上還沾著刨花，腳邊是新刨好的木板，院子里堆著的木料正等著被鋸開、拼好、敲緊。他站在門檻上，腰板比剛來北京的時候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