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阿诚开车送她去商行。
中环那栋灰白色写字楼前，她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海珠工艺美术商行”——漆面有些旧了，字还清楚。阿诚走在前面几步，推开了楼下的玻璃门，侧过身等她。宋江怀远和铁蛋跟在她身后，没有跟太近。
阿诚按了八楼，电梯门合拢，楼层指示灯从一楼开始往上跳。小满站在那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变——一楼、二楼、三楼……
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入眼是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室，几排桌子并排摆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低头核对单据，桌面上堆着账本和样品册。
电梯门开合的声响让最近几桌的人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阿诚身上，有人叫了一声“何总”，有人点头，然后目光才移向他身后的小满，带着打量和好奇。
阿诚没有停步，只是带着小满穿过那些目光，走向走廊尽头。
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深色木门，门牌上写着“会客室”。
阿诚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里已经坐着几个人了，有人坐着，有人靠着窗站着，围着一张铺着米白色三合板的长桌。
看见阿诚和小满进来，几个人站了起来。
先开口的是那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他没有看小满，先朝阿诚点了一下头：“何总。”其余几个人也跟着叫了一声“何总”，目光才转向阿诚身后的小满。
阿诚走到长桌一端：“这位是林小满小姐，商行的新老板。”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林小姐好，我姓王，负责门市的业务。”接着周女士、刘先生、负责仓库的老赵，轮流报了名字和各自负责的板块。
小满一一应了:”商行我刚接手，你们以前怎么做的，以后就怎么做，大家做好各自的本职工作，一切照旧。拿不准的，就问何总。“
阿诚带着她穿过走廊，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朝北偏西，午后的光从整面落地窗涌进来。
窗外的视野一分为二——近处是中环的楼群，玻璃幕墙交错排列，行人车辆在楼底穿行不息；远处，维多利亚港平铺在海面上，货轮停泊或缓行，将海面划成深浅交错的纹路。
她站在窗前，正好同时望见这座城的两层——一层是眼前正在运行的街道与楼宇，一层是远处那片她还没有完全认识的海面。
靠墙是一排深色文件柜，窗边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对面靠墙摆着一套深棕色皮质沙发。
宋怀远和铁蛋在沙发上坐下。
阿诚从走廊折回来，手里多了一摞文件 “这是近三个月的客户名单和报价单。林小姐先看看，心里有个数就行，不用急着记。”
他说完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小满看了一眼那摞文件，最上面一页印着“客户名录”几个字。她翻开第一页，目光顺着那几列名字扫过去——香港本地、日本、欧洲、美国，每一栏后面都跟着联系人和最近一单的日期……
下午三点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开：“林总，陈先生到了。”
陈景行走进来，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年轻男人，抱着文件盒在门口站定。
陈景行走到办公桌前，伸出手：“林小姐，不，现在应该叫林总了，又见面了。”
小满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陈先生，请坐。”
她松开手，侧身示意茶几方向，“这边坐。”
陈景行朝沙发上坐着的宋怀远和铁蛋点了点头：“宋先生，李先生。”
宋怀远回点了一下头，铁蛋也跟着有样学样。
陈景行在沙发上坐下，公文包搁在膝头，抬眼看了小满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港式商场上才有的轻快和试探：
“林总，那批定制的事，今日想同您把合作方式定下来。
我这边同几位客人倾过——她们要的，唔系一件披肩或者丝巾，系一件带出去之后，独一无二的作品。”
他顿了一下，“做咗这一条，就不再出第二条，连相近的花样都唔可以有。
有的客人还想把名字绣进去，价格方面，她们话好倾。”
他抬头看了小满一眼，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面料方面，我这边直接从意大利和日本拿货。真丝、丝绒都有稳定的供应商。送到您这边之后，绣工师傅直接在面料上走花样，剪裁和成品也由您这边一并完成，我这边只负责销售。”
他说着翻到表格第二页，“咁样一来，一件披肩的定价，我这边建议按呢个方向走：面料成本由我承担，您这边出设计和绣工。一件披肩的基础版，我这边按一至两千港币给您，绣字另外加，具体加几多，您来定。”
他说完合上表格，抬眼看向小满，“林总和宋总意下如何？”
小满没有急着接话，低头看了一眼表格。
宋怀远在旁边听完了，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料子你们出，刺绣和成品我们做，剪裁也归我们。这样排期好控，客人那边也方便。
定制品不一样，绣花复杂程度不一样，价格也会有区别。到时候按工时单独算，您按基础价往上加就行。”
小满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陈景行：“你这边需要把每个客人的具体要求罗列清楚，先设计，等面料到了，我这边排单。”她合上表格。
陈景行合上公文包站起来，伸出手：“那就按呢个方向走。林总，宋总，合作愉快。”
小满和宋怀远站起来，分别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他看了小满一眼，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林总，唔知今晚得唔得闲？中环有间馆子唔错，主打粤菜，环境清静。正好那批订单的细节，饭桌上还可以再倾。”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一件顺便的事。
宋怀远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低头喝了一口，没有看陈景行，也没有看小满，像在等她自己决定怎么接。
小满犹豫了一下，抬眼看向陈景行：“今晚不太方便，我想多陪陪舅公。下次我请。”
陈景行没有追问，点了一下头：“行，咁到时再约。林总，宋总，到时再倾。”
他朝宋怀远和铁蛋也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