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梁sir分开后，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白背心外面套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头上戴了顶鸭舌帽，又在路边摊买了一副墨镜架在鼻梁。
他蹲在骑楼底下的石阶上，面前摊着一张报纸，看上去像是歇脚的搬运工或者等活干的散工。
商行大门打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帽檐底下那双眼只是微微往上偏了一点。
小满走在前面，穿一件浅蓝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下摆收进深灰色阔腿裤里，穿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
和照片上那个站在他旁边的女人是同一个轮廓。
那道浅蓝色的身影从他视线里走过的时候，他只觉得心头除了空茫，寻不出半分波澜。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更多的可能是没有感觉。
旁边跟着何诚——梁sir资料里面的商行的主要负责人。
铁蛋跟在她侧后方，身上也焕然一新，跟平时的着装完全不同，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精神利落。
然后，他看见宋怀远了。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笔挺的西裤，脚上穿着皮鞋。姿态舒展，拎着一只公文包走在小满外侧，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肩膀之间的距离刚刚好。
胸口那股酸意，却如鲠在喉，久久不散。
路边停着两辆深色轿车，司机站在车旁，一前一后。
前面那辆是劳斯莱斯银影，车身修长，漆面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沉静的光，车头的银标笔直地指向前方。后面跟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小满和何诚上了前面那辆劳斯莱斯，铁蛋和宋怀远坐进了后面那辆奔驰。
直到看不见那两台车辆的尾灯，他才从石阶上站起来。
他拐进旁边的巷子，穿过了中环午后正在收拢的喧嚣，回到了梁sir替他安排的那间临时住处。
门关上之后，他在床边坐了片刻，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把证件也放进了胸前的暗袋里。
没有在屋里多停留，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犹豫许久，他还是决定要去半山。
————
当晚他去半山见了她。侦察、潜入、翻墙、落窗、掀帘，一气呵成，落地无声。
小满冲向他怀抱的那道温度，隔着一层布料落在他的身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无措地把她的手臂轻轻带开。
她埋在他胸口的泪迹是滚烫的，隔着衬衫渗进去。
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讲不出来——他不知道该什么称呼叫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身份问她。
隔着那道已经被他推开过一次的距离，他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去？’——话一出口，他便知自己问得荒唐。
直到门外阿兰的叩门声响起，他才像拿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撤退信号，转身翻窗而去。
————
第二天上午，他确认宋怀远跟林小满一起去了商行后，出现在商行一楼的门厅里。
他走到前台，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台面上，指尖压着边角推过去——
“陈维民，物资贸易公司。昨天有跟林总预约过，想跟贵行对接一下出口业务合作。”
前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说了几句，放下听筒：
“林总正在忙，您先在会客室等一会儿。”
说完，前台小姐带着他去了八楼的会客室。
过了一会，走廊里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顿住了。
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扫过他面前的茶杯，最后又落回他脸上。
此刻她在怀疑，昨晚见到的那个人，和此刻坐在会客室里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门在她身后没有合拢。
何诚跟进来，在她旁边站定。
宋怀远跟在何诚后面，他进屋后走了一步就停住了，他认出了那张脸——可明明刚才秘书来报的时候，说的是“物资贸易公司陈维民”。
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脸部没有做任何的伪装，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扣得齐整，外面套了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薄西装外套，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
他坐在沙发上，背脊靠着沙发一侧，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松弛。
右腿自然地叠在左腿上，皮鞋锃亮，裤线笔直，没有一丝褶皱。
他这副模样，分明在无声昭告，此刻的他，不是他们熟知的他。
侦查兵出身的敏锐嗅觉意识到，肯定有事情发生，他的出现，绝非偶然。
看见小满一行人进来，陈维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伸出手：
“林总，久仰。”
宋怀远拍了一下小满，小满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朝陈维民伸出手：
“陈总，你好，我是林小满。”
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腹粗糙，是她熟悉的感觉。她握着的时间比正常握手长了半拍，然后松开，退后半步。
她强按下心头万般波澜，侧身示意：”陈总，请坐。”
一行人在沙发上坐下，秘书很快送了咖啡进来。会客室门关上。
陈维民开口了：“林总，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是来求助的。
我听说贵公司明天有一批工艺品要申报出口。
我有一批货，对方要得急，下面的人为了拿提成签单的时候没有关注交货周期。
如果不能准时出货，会给我们公司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
我了解到正好贵公司明天有货申报，想以贵公司的名义帮忙运输一下。
我的货量不大，一件木箱，尺寸不大，不影响贵公司的货。
费用按照一个集装箱标准算。
林总如果同意的话， 我们现在就可以把合同签了。”
说完他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合同来。
宋怀远仔细听着。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他听明白了，明天申报的集装箱有问题。
小满眯了一下眼睛，接过了话头——不管他在演什么，她先陪他把这场戏唱完：
“陈先生，租借集装箱的事，我们以前也做过，流程是成熟的。
不过您这批货具体是什么品类？需要报关的时候怎么填？货物明细我们这边需要先了解一下。”
她的语气平稳客气。
陈维民说：“工艺品。木雕摆件，报关就按工艺品走。东南亚那边一个侨胞要的。”
宋怀远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但下颌微不可察地向下沉了一下。信息补充完善——明天申报的运往东南亚的集装箱有问题，范围缩小。
小满接过合同，大致翻了一下，跟前面的合同没有什么区别。
又交给了何诚，让律师看看，说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律师很快回复：条款完善，没有不合理的地方。
于是双方现场签下合同。握手告别。
门关上之后，小满坐回沙发上，没有碰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握过他的那只手，掌心里还有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薄汗。
窗外的中环街景正浸在上午的日光里，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纹，像一道还没来得及合拢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