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些意外，指了一下抽屉。
他拉开抽屉，拿出吹风机，插上电。嗡的一声响起来。
他的手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她后背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他的手指从发根慢慢往下捋，动作算不上熟练，像头一回干这种事。
她坐在那里，从镜子里看着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带着点小心翼翼。
吹风机停了。他把线绕好放回抽屉。
她站起来，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拉起他的手：“下去吧，”她说，“舅公该等着了。”
晚餐很丰富，高巧生特意让厨房煲了安神补脑汤。
盖子一掀，一股药材混合着鱼鲜的香气散开来。
汤色奶白，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块花胶沉在碗底，泛着半透明的润泽。
高巧生给两人各盛了一碗：“这汤石斑鱼头煲的，加了川芎、天麻和花胶。有安神补脑、滋补气血的效果，厨房那边给宋先生和李先生都准备了。你们多喝点。”
小满接过来：“谢谢舅公。”顾建国也说了一声。
高巧生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小满低头喝了一口，汤不烫，温温的，入喉之后一股醇厚的鲜味顺着食道漫下去，带着天麻特有的药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又喝了一口，觉得连日来绷着的那根线好像松了几分。顾建国那碗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花胶也没剩。高巧生让他们又添了一碗。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三个人没怎么说话。
过了一会儿，高巧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建国、小满，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不用急着起来。建国喜欢吃什么，你们给阿兰讲，让厨房多做点你们喜欢吃的。”
回到二楼，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先推门。
小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先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先进来吧。”
他顺着她的力道进了屋，小满松开他的手，把门虚掩上，转身面对他：
“建国，一切按照你能接受的来，不要强迫自己，不要有心理负担。”
顾建国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先落在那张床上，然后收回来，看着她。
他知道她是他的妻子。组织上批准过，有结婚证，还有三个孩子。
而且他不排斥她碰他，她牵他的手，他不再觉得别扭；她靠近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有反应。这是以前从来不会发生的事情。他只知道她不让他反感，甚至让他想往她那边靠
“林……小满，” 他开口了：“我怕你会难过，我可能暂时……暂时给不了你想要的反应。”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期待。
他又顿了一下，“我想试一下。”
他指了指床，“以前，我们是怎么……睡的？”说出那个“睡”字的时候，声音有点低，似乎很难以启齿。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很浅，像平静的水面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西北和京城的床，都是靠着墙，因为你都比我起的早，你不想吵醒我睡觉。都是我睡里面，你睡外面。”
她指了指那张大床，“朝门的那一面是外面，你睡那边。”
然后转身把门关上，背对着他时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然后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去，把自己裹进被窝里，脸朝另一侧。
顾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躺下去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走到靠门那一侧，伸手按下了床头的灯，也躺了下去。
黑暗中，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他感觉到床垫的细微起伏，被单的触感，还有她呼吸的方向，不近不远，就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建国，晚安。” 她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尾音微微翘着，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愉悦。
他闭上眼睛，平躺着，手搭在小腹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晚安，小满。”
灯灭了很久，两个人都没睡着。
小满耳朵一直竖着。他的呼吸太轻了，她不太确定他是不是还醒着，床垫那边一直没动静，从躺下去到现在几乎没换过姿势。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没刷牙！
晚饭喝了鱼头汤，汤里有川芎、天麻、花胶，刚才还喝了几口茶。
舌尖舔了一圈牙，越舔越觉得不对。想爬起来去卫生间，又觉得那样太刻意了，大半夜的人家刚躺下，你在那儿窸窸窣窣起床刷牙。
他问起来你怎么说，担心接吻的时候嘴巴臭？
这个念头跑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顺其自然，干嘛跟自己较劲。
她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又松开，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格外分明。
顾建国也没睡着。他躺在那儿，身体不太听使唤，手搭在小腹上不知道怎么放，翻个身都觉得声响太大。但奇怪的是，刚才在走廊里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局促感，到了床上反而淡了一些。
身边的女人也是翻来覆去，她也睡不着吧。如果是以往，这个时候，他们应该……
这些奇怪的想法，最近怎么老是冒出来。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开始在心里默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第三一切缴获要归公……
过了一会，又换成”内务条令”:军人必须服从命令，严守纪律，爱护武器装备，保守军事机密……
念完之后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她那边也安静下来。他这才觉得眼皮子有些沉，那层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松了下去。
半夜他醒了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搭在他腰上。他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然后才发现是她的手。
她没醒，睡得正熟，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呼吸打在他肩窝的位置，暖暖的，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他没有动，也没有把她的手拿开。
他在黑暗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看不清，只能感觉到那道呼吸的节奏，一道一道的，很均匀。
第二天早上小满睁开眼，发现自己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臂还圈着他的腰，两个人贴得严严实实。中间那个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床尾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收手。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醒了？早。”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衣服上，把他搂得更紧了：“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