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十月的京城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风比羊城凉了不少，吹在脸上干爽爽的。下了飞机，小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出站口，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司机已经等在接机处了。
看见顾建国和小满出来，他快步迎上去，伸手接过顾建国手里的行李：“顾团长，嫂子，车在外面等着了。”顾建国点了点头，把一个箱子递给了他。
吉普车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四合院门口站着几个人。
方文秀站在最前面，旁边挺着大肚子的刘慧扶着她，也在朝巷口张望。
三个小小的身影挤在她们前面，踮着脚尖往外看。“奶奶，妈妈怎么还没到啊。” 满满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一丝丝不耐烦。
“奶奶刚说了不要着急，要耐心等。” 说话的是山山，语气像个大人，但脚底下也在不自觉地踮着。
安安没有说话，也踮着小脚尖，小眼神里全是期盼。
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巷口停稳。
车门还没有打开，三个孩子已经迈开小短腿跑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
满满跑在最前面，声音又尖又亮，回荡在巷子里。
山山也一改往日的沉稳，跟着跑，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声音混在满满的喊声里，分不清是谁的。
安安走在最后，像是走着跑，又像是跑着走，抿着小嘴。
跑了几步，满满先注意到了铁蛋。
她顿了一下，又改了口：“铁柱叔叔！铁柱叔叔！”
铁蛋咧开嘴笑了，也顾不得手里拎着的西装。蹲下来张开手臂，满满冲过去，他一把把她捞起来举了一下，又放下了。
然后她看见了顾建国。一个陌生的高大的男人，站在妈妈身旁，正看着她。满满的笑容顿了一下，往小满身后缩了缩，两只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打量他。
小满蹲下来，把满满从身后拉出来，搂进怀里：“满满，这是爸爸。”
满满抬头又看了顾建国一眼，她攥着小满的衣角，又往她怀里靠了靠。
旁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山山的声音。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慢慢走着，眼圈红红的，嘴唇抿着，看着顾建国。
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你是……爸爸吗？”
顾建国蹲下来，视线和山山平齐。
他没有去拉他，只是点了点头：“我是。”声音哑了一下，又清了清，“山山，我是爸爸。”
山山慢慢走过来，先是在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又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顾建国的脸颊。
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顾建国没有动，让他摸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山山把脸埋进顾建国肩膀的时候，肩膀颤抖了几下，终于哭出声来——像是咬着牙，闷闷的。
安安最后一个走过来。他先叫了“妈妈”，绕过了小满，直接走到顾建国身边，站住了。
顾建国腾出一只手，把他一起揽进怀里。
安安的脸贴在顾建国胸口，嘴巴撇了一下，又抿住了，眼眶是湿的。
满满站在小满身边，看着那两个哥哥都过去了，又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吧。”
满满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小满。小满朝她点了点头。
满满转过身，走到顾建国面前，仰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大人那样：“你……真的是我爸爸吗？”
顾建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点了点头，伸手把她也揽进怀里。
三个孩子挤在顾建国面前，满满趴在他肩膀上，山山和安安靠在他怀里。
顾建国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手臂环着三个孩子，低着头，嘴巴抵着他们的头顶，亲了一下又一下。
他蹲了很久，久到方文秀从屋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进屋吧，风凉了。”
他才慢慢站起来，左手牵着山山，右手牵着安安，小满拉着满满走在前面。
满满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确认爸爸在后面跟着。
进了门，满满像忽然打开了话匣子，仰着脸问：“爸爸，巧克力还有吗？我想送给小远哥哥。”
没等回答又说，“昨天家里收到好多大包裹，爷爷说那是电视机，比家里的还要大，里面的画面还有颜色的。”
她踮着脚尖比划了一下，“那个包裹里面还有漂亮的裙子，还有小皮鞋。”
她一口气说了好多，最后停下来，仰着脸看了顾建国一眼：“妈妈，我真的好爱你呀。”
然后发现说错了，又改口，“不对，爸爸，我真的好爱你呀。”
半个月不见的小丫头，嘴巴甜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方文秀在旁边笑了一声：“上个月还不会说‘爱’这个字，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山山一直拉着顾建国的手，走一步跟一步：“爸爸，你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吗？”
顿了顿又问，“铁蛋叔叔说你会做木枪，比他做的还好。你也给我做一把吧。”
顾建国低下头看他，手在他头顶按了按：“以后都能陪你们，爸爸给你们做。”
山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安安进了屋就松开顾建国的手，一个人跑进里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画。
画纸上是一个卡通的军人，背着枪，站在边境线上，身后是连绵的山和一面飘扬的旗。笔触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画了很久，边界线被橡皮擦过好几次，又重新描了一遍。
安安走到顾建国面前，把画举起来：“爸爸，送给你。”声音不大，清清楚楚的。
顾建国低头接过那张画，手指在边角上碰了一下，画纸有些皱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顾建国的眼睛湿润了，抱起这个平时最沉默的孩子，亲了又亲，嘴唇贴着他额头上停了很久。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变得湿热起来。
刘慧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嫂子，饿了吧，先进去吃饭。张婶擀的面条，可劲道了。”
小满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屋里——
顾建国还抱着安安，满满已经在旁边扯着他的裤腿说“我也要抱”，山山站在旁边等着，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顾建国把安安放下来，弯下腰去抱满满，满满被举起来的时候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山山在旁边踮着脚等着下一个。
屋子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方文秀正在摆筷子：“都回来了就好。上车饺子下车面——千里路远，平安回来就好。面刚擀好，下锅就熟。洗洗手，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