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初，京城最冷的时节。
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一层薄雪，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冰碴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地响。
屋里地龙烧得足，暖意从脚底漫上来，和窗外的冷隔着两层玻璃，像是两个世界。
一月十五，京华海珠织绣有限公司正式开业。
泠江村来的李婶子和王家婶子的外甥女李冬梅，以及本地新招的几个绣工，前面经过店里老师傅半个月的培训，大家都有底子，一些常规的绣活基本上手就能做。
第一批老员工里选了四个人出来，分别任四个组的组长。
谭师傅为首，管质量把关；李姐管排期和进度；老王师傅管原料和成品交接；还有一个姓陈的年轻姑娘，管新人的培训和带教。四个人各管一摊，分工清晰。
开业定在上午八点十八分。街道的领导和其他宾客提前到了，小满和宋怀远站在门口迎客，方文秀和许雅芝在屋里张罗茶水，陈素素领着沈姨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每一处都妥帖。
门口摆了两盆系着红绸的冬青。锣鼓响起来的时候，舞狮队从胡同口一路翻腾过来，狮子踩着鼓点，在门口摇头摆尾，几挂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
路过的街坊围了一圈看热闹，三胞胎挤在人群最前面，捂着耳朵还在踮脚跳着看。
剪彩的六个人站成一排——小满代表京华海珠，宋怀远代表守艺堂，街道王主任代表街道，宋部长、周领导，还有顾守山。
六把剪刀同时落下，红绸断开，掌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把冬天早晨的寒气都震开了一截。
仪式完成，正式开工。
午饭摆在食堂里。红烧肉、炖排骨、清炒菜心、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还有一盘从羊城带回来的干炒牛河，李师傅在灶台边忙了半上午，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满满当当摆了五桌，碗筷碰响的声音混着说话声。
小满先请宋部长和周领导就开业致词。
宋部长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全桌都安静了下来：
“今日京华海珠织绣开张，躬逢其盛，甚是欣慰。工艺之事，是国家的根本；刺绣之艺，承千年之脉。今天，京华海珠以合资的制度，合南北之工，守艺而兴，开海而进，实在是当世之正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桌：
“邓公讲‘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我看还要再加一句——尊重手艺。手艺也是知识，也是人才。今天，京华海珠以技立业，以艺兴邦，正是此言最好的解释。希望京华海珠的每一个人，持守恒心，勿忘初衷。他日京华海珠名扬四海之时，今日的开张，便足为后世之佳话。”
周领导接过了话头，语气比宋部长松快几分：
“今日之局，非一人之功。政策开其路，手艺固其基，人才撑其梁。三者俱备，方有此业。望诸位乘改革开放之东风，借合资经营之良机，将这门手艺传下去、传出去、传开来。以后外国人提到中国刺绣，便想起守艺堂三个字，便不负此名。”
两人说完，掌声响了起来，每一掌都拍得很实在。
把酒杯朝众人举了举，各自将杯中酒饮尽。
小满和宋怀远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先敬了街道来的王主任。
王主任五十来岁，圆脸，端着杯子笑：“林总宋总客气了。你们厂子做起来，帮街道解决了就业难题，盘活了这间老厂房，我们街道脸上也有光。”
小满又转向宋部长和许雅芝：“宋伯父，许阿姨，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支持，这厂子落不了地。”
宋部长摆了摆手：“后生可畏，政策导向。我们只是推了一把。”
许雅芝在旁边接了一句：“小满呀，有合适的姑娘，记得给我们怀远介绍介绍。”
桌上的人都笑了。宋怀远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小满笑着应了一声：“伯母放心，我记着呢。”
宋部长放下筷子，看了小满和宋怀远一眼：“好好干。国家在变，需要你们年轻人的支持。”
大家都端起了杯子，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响。
食堂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白雾，把外面的冷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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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建国到广州军区的当天，通信员张虎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二十出头，圆脸，身板结实，手里举着一块写着“顾建国”的牌子，远远看见有人朝他走过来，立刻收了牌子迎上去：“顾副师长？我是师部通信员，张虎，您叫我小张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接顾建国手里的行李， “车在外面，林师长让我来接您。”
“家属区的房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张虎一边开车一边说，“被褥是新的，灶台也拾掇过，柴火和煤都备了一些。您先安顿下来，再去见师长也来得及。”
车是师里配的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沿着营区主路开到家属区，在一排两层的灰砖楼房前面停了下来。
墙根底下长着湿漉漉的青苔，几棵老榕树的枝丫伸到二楼窗边。
张虎先跳下车，走到中间那栋楼前，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上了二楼，推开门侧身让开：“顾副师长，您看看。”
房子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单元房，墙面新刷了白灰，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板床靠墙摆着，铺着军绿色的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靠窗，桌面上搁着一盏台灯和半沓稿纸；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两个白瓷碗。没有衣柜，没有椅子，没有多余的摆设。
张虎站在门口，也觉得这屋子太空，补了一句：“家具后勤处那边正在调配，这两天就能到位。您先将就一下，缺什么您跟我说，我去办。”
顾建国把行李放在墙边，在屋里走了一圈，就让张虎带路，去师部报到。
师长姓林，五十出头，胶东人，说话带着海风磨出来的爽利，见面第一句是：“你就是顾建国？陈老头跟我念叨了许久，不想放人。”
说着，又把顾建国上下打量了一番，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哈，你小子，才三十四岁就坐到副师长的位置，前途无量啊！”
林师长把一摞文件推到他面前：“师里决定，由你分管作训和侦察。师里几个尖子连队你过一遍手。剩下的你自己看。团以上干部的情况，回头让政委跟你通个气。”
顾建国接过文件：“一切服从安排。”
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