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宋怀远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外面套一件浅灰色薄毛料西装，配一条深灰色西装裤，脚上一双黑色皮鞋。
那道咬痕已经结痂了，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些，露出来一小截，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没有刻意遮盖。
又拿梳子蘸了点发油，往后梳了梳，把鬓角压了压，露出整个额头，看起来像个香港来的生意人。
铁蛋去东方宾馆接的他，看见他这一身打扮，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接错了人。
绕着宋怀远转了一圈，咂了咂嘴：“宋生，今天是参加嫂子的家庭聚会，你当这是去相亲？”
宋怀远懒得搭理他，拎着一盒从友谊商店买的点心放在后排，自己坐上副驾驶：“司机，开车。陶陶居。”
好嘞！宋总您坐好！由小李给您服务。”铁蛋也阴阳了一句，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开出去一段，铁蛋又侧头看了他一眼：“不过说真的，宋生，你这身打扮确实精神，像香港电影里走出来的。我们家芹芹就喜欢我穿西装，我就结婚的时候穿过一回，她到现在还念叨。”
他嘿嘿笑了两下，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说完又补了一句，“明天就能见到芹芹了。”
宋怀远没接话。他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脑子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在想，一会见到那个该死的女人，要如何戳穿她的真原面目。她要是还敢装不认识，他倒要看看她能撑到什么时候。
两人到的时候，包间里面只有顾建国和小满到了，他们两人是从军区直接过来，正在翻菜单。
小满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套头圆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看见宋怀远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捂嘴笑了：“宋生，今天这装扮，是不是才是本来的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不过说实话，帅气，靓仔！”
顾建国抬头瞥了宋怀远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浅灰色西装上停了一瞬，又低头看菜单。
心里想着，再戴个蛤蟆镜，就可以扮演花枝招展的孔雀了。
顾建国把菜单放到小满面前，假装询问要点什么菜。
小满低头翻了一页，指了指：“生腌蟹，这个上一份，让宋生也尝尝。”
“嗯，其实这个味道还不错。”小满似在回味那个味道。
顾建国没接话，又看了宋怀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穿成这样来吃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是主角。
小满把菜单合上，侧过头问宋怀远：“你现在的情况，宋伯母知道吗？我回去可能难免会遇见，该怎么说？”
“我没说。”宋怀远在对面坐下，把外套扣子解开，“就说在这里忙一阵子吧。”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这里的事还是别说，不然她又得带着保姆跟过来。我是怕了，一天三顿汤水，喝得我饭都吃不下了。”
铁蛋在旁边插嘴：“宋生，伯母那是疼你。我要是有这待遇，我恨不得天天喝。”
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又说，“不过也是，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妈操心。”
宋怀远懒得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铁蛋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小满跟顾建国商量点菜的事，顾建国偶尔应一句，多数时候只是点头。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赵振华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瓶酒。后面跟着宋玉珍。
赵行走在最后，瘦高个，看见小满和顾建国，眼睛就亮了，大声地叫“姐，姐夫”。
赵知跟在他们中间，一抬头就看见了圆桌上坐着的人，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到了门框也不觉得痛。
宋玉珍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知知，怎么了？”
“妈，没什么……”赵知的声音有些紧，她捂住肚子，“你们先进去，不用管我，我有点不舒服。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脸色苍白，说完就快步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跑去。
宋怀远坐在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追着那道背影。
她怕他？慌成这样？这是又准备躲起来？
他勾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小白兔，我是不会再给你机会的。
赵振华坐走到主位上，招呼大家坐下：“大家都快请坐，我们来晚了……坐坐坐……”
小满替他们互相介绍：“赵叔，妈，这是宋怀远，我的合作伙伴。”
又转头说，“怀远，这是我妈，这位是鹏城规建办主任，赵主任，也是——”
她顿了一下，“我的继父。”
又指了指旁边的赵行，“这是我弟，赵行。赵行，这位叫宋哥。”又指了指铁蛋，“这位叫李哥。”
赵行挨个叫了人，挨着顾建国坐了下来。
宋怀远站了起来，朝赵振华和宋玉珍微微欠身：“赵主任，伯母，你们好。”
“坐坐坐，都是一家人，叫赵叔就行。”赵振华摆摆手，“听小满说起过你，在京城帮忙打理生意，年轻有为！”
赵行坐在顾建国的身边，这个年龄的孩子，对军人有着天生的崇拜。
他一口一个“姐夫”问东问西：
“姐夫，咱们国家现在最厉害的坦克是什么型号？”
“姐夫，冲锋枪和步枪到底有什么区别？”
“姐夫，你见过真的核潜艇吗？能潜多深？”
“姐夫，边境那边……真跟电影里演的一样吗？”
“姐夫，你打过仗吗？”
……
顾建国话不多，能答的都答了，偶尔被问住了，就说“这个不能讲”。
赵行也不失望，照样听得眼睛发亮。
宋玉珍在一旁，也乐得见这姐夫与小舅子两聊得开心。
宋怀远放下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下午跟客户喝茶，茶水喝多了，我出去一下。”说着就走了出去。
这个时间正是刚开席的时候，去洗手间的人不多。
走廊尽头，赵知正一个人站在洗手间旁边的转角处，低着头，食指抵着太阳穴，来回踱着步，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办……怎么办……他肯定是认出我来了……”
她正说着，一转身，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随着“嘶”的一声，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怎么，侵犯了我还不够，还想谋杀我？” 赵知猛地抬头，看见面前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