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没敢转头，只把筷子戳进碗里，夹了一颗旁边碟子里的花生米，慢慢嚼。其实什么味也没尝出来。
宋怀远在她右手边，姿态倒是松快，左手随意搭着椅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赵振华和顾建国碰着杯、聊着天。
小满坐在赵知左边，夹了一筷子菜，却没急着送进嘴里。她目光在赵知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赵知强迫自己夹菜、咀嚼、偶尔应一声、一句“谢谢姐”。
宋玉珍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说知知多吃点，你脸色差得很。
她了一声，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极慢。
宋怀远忽然侧过身，用只有两人听得的声量，随口道：赵医生，菜合胃口吗？
赵知筷子一僵。她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那眼里分明写着装得还挺像。
她垂下眼，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味同嚼蜡，但是还是勉强地说了句“好吃。”
还行就好。他转回去，继续跟赵振华碰杯，仿佛刚才那句只是寻常客套。
赵知捏着筷子的指节泛了白。
散场前，小满忽然放下筷子，朝赵知使了个眼色：知知，我第一次来这里，陪我去下洗手间。
赵知会意，跟着站起来。走廊里灯光惨白，小满才停住脚，转头打量她：你眼睛肿成那样，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知摇头，声音很轻：“姐，就是刚才胃不舒服，呕了几下，眼泪都呕了出来。”
又装似很轻松，“之前就有点胃上的毛病，现在吃点东西就没事了。”
小满不相信，红成那样，怎么可能生理性的干呕就能造成。她看了赵知一眼，见对方不愿多说，她也没有再追问。
今天这顿饭吃得很尽兴。赵振华难得这么高兴，端着酒杯从顾建国喝到宋怀远，又从宋怀远喝到铁蛋。铁蛋不喝酒，他就自己干了。
顾建国恪守军队纪律，只少喝了几杯。
宋怀远陪了他几轮，两人杯沿相碰的声音在包间里响了好几次。
赵行坐在旁边看得起劲，悄悄问铁蛋：“赵哥，我以后长大了，能不能也像姐夫一样？”
铁蛋看了他一眼，“那得看你本事，”铁蛋说，“先把书读好再说。”
赵行撇了一下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散席的时候，一群人站在陶陶居门口等车。夜风从骑楼底下穿过来，吹散了一些酒气。
宋玉珍拉着小满的手，还在为明天不能陪她一起去京城而有些怅然，侧过头跟赵振华商量着什么时候抽时间去看三个小外孙。
张虎开着那辆吉普车到了。
顾建国拉着小满上了后排，小满从车窗里探出脑：“妈，你把家里安排好了就过来，坐飞机，三个小时就到了。我很快也会过来。”
宋玉珍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哑：“哎，好。路上注意安全。妈安排好了就来。”
赵行趴在车门边，又喊了一声：“姐，姐夫再见！”
张虎发动了车子，吉普车缓缓驶出巷口。小满从后车窗里朝外摆了摆手，宋玉珍站在路灯底下，一直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
赵振华和宋怀远握着手告别，两个人都带着几分酒气，手上都使了点劲。握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就成了你勾着我的肩、我搭着你的背。
赵振华用力晃了两下宋怀远的肩膀，又拍了拍他：“宋总，今天高兴——”
“赵叔，”宋怀远接了一句，“叫怀远。”
赵振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在陶陶居门口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好，怀远。在羊城，有时间就上家里来，让你伯母给你包饺子。”
怀远余光瞥到了站在几步之外的赵知。她低着头，仿佛想要把自己缩进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说了一声：“好。”
晚上回到家，小满把箱子摊开在床上，开始收拾行李。
顾建国站在卧室门口，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收，目光落在她身上，跟着她叠衣裳、弯腰、转身。
“建国，明天铁蛋来接我，我们开车子去白云机场。” 小满说着，把一件毛衣叠好放进箱子.
“你明天有时间去那边把车子开回来吗？”
“或者你跟我们一起去，把我们送去了，再把车子开回来？”
她没听到回音，停下手，转头看了一眼。
顾建国还站在门框边上，嘴唇抿着，下颌线紧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没咽下去。
“咦，你怎么不说话？” 小满放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怎么了，建国？”
顾建国没接话。他走过去，弯腰，一把把她横抱起来。
小满没防备，脚离地的时候“哎”了一声，手肘撞到他胸口，连忙下意识地搂住他脖子。
他把她往床上一放，整个人压上来，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拢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咬住了她的嘴唇，不让她再说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神像个怨妇，呼吸还有些乱，声音低闷：“你说怎么了？才来几天，就要回去？”
小满怔了一下，伸手搂住了男人的脖子，把他的脸往自己肩窝里带了带：“我回去把三胞胎接过来好不好？”
他闷在她肩窝里没动：“接过来？谁照顾？”
“我妈呀，我再找个保姆。”
“老太太会同意？”
“慧慧马上就要生了，家里有得她忙的了，”小满的手指穿过他后脑的短发，慢慢摸着，“我把三胞胎接过来，也让慧慧能安安静静坐个月子，不然三个小家伙闹起来，小老四铁定睡不好。”
顾建国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翻身躺在她旁边，用手撑着头，侧过脸看她：“回去多久？”
“等慧慧生完，嗯，生完十来天的样子吧。”小满想了想，侧过身面朝他，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前后估计一个月，我们就过来。”
“一个月？”顾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拖长，“太久了，二十天。”
“建国，我还要回学校，要去门店，要去工厂……”
“行，”他打断她，怕她再把那个数字往上加，“一个月，不能再多了。”他说完翻身重新压上来，低头又咬住了她的嘴……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又放下。
这一晚赵知睡得很浅，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踹开，踹开又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