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没有接话。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街边的槐树正在冒新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
何永成去羊城已经快半年了，电话不方便，信也来得少了。
何远前两天还仰着脸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当时说快了，可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快了”到底有多快。
她有时候会梦见他——瘦了一圈，颧骨都高了出来，可眼睛里是亮的，说起工地上的事滔滔不绝，跟以前那个闷头干活不爱说话的何永成像是换了个人。
她替他高兴，可又忍不住担心——那人在外面有没有按时吃饭，换季了知不知道添减衣裳。
小满见她沉默，皱着眉头在思考着什么，声音放低了些：“素素，你别担心永成大哥。我昨天跟许强打过电话，他那边业务扩大了，都两支队伍了。咱们的服装厂快五一前后就能投产，还有一支队伍在接别的工程，生意好得很。”
“嗯，他前面来信说过。”素素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就是这人太忙了，最近信也来得少，也不知道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上次我们去工地看过，人是瘦了些，可能是操心操的。”小满说，“现在有刘排长他们指点，都走上了正轨，应该会轻松些。信少可能是最近服装厂要竣工，赶活吧。”
她顿了一下，“实在不放心，到时候就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素素安静了片刻，终于笑了一下：“嗯。到时候我带上小远。”
她心里已经在想——等小远放了学，要给他量量尺寸，做一件新衣裳，到时候穿着去见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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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找店铺的经验，接下来的几天，铁蛋除了每天去盯一下东四店铺的装修，其他时间都在忙着给春妮找一个合适的门店。
他在东城、西城转了几天，最终还是把位置定在了工艺美术学院斜对面。
这地方铁蛋前后看了三趟，最后拍板的理由很简单：街后面连着几条老胡同，斜对面是美院，隔壁还有一所中学和一所小学。往东走十分钟是几家机关单位，南边挨着一家食品厂和罐头厂。
早上有上班的职工路过，中午有学生涌出来回家吃饭，傍晚有接孩子的家长。
三个饭点时间，人流没断过。
这条街目前只有一家国营饭店和一家百货商店。
国营饭店一到饭点排长队，窗口窄，出餐慢，门口的队伍能从台阶一直排到路边。
百货商店倒是开着门，但卖的是日用品，跟吃的不沾边。
除此之外，整条街再没有第二家卖吃食的地方。
百货商店反而帮了忙——进进出出买东西的人把这条街的人气也带旺了。
路上正好有几家店铺写着“出租”的字样，打听了一下，租金基本上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
他回家把这几天的观察结果跟赵芹一五一十说了。
赵芹听完，放下手里的碗：“走，你现在带我过去看看。”
铁蛋二话没说，推着自行车就带着她去了。
赵芹站在离国营饭店最近的那个出租的店面，她上下打量了一圈门面大小、窗户朝向，转身拍了拍门框：“柱子，就这家，明天就给租下来。”
铁蛋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媳妇叫他“柱子”了。
赵芹这人平时稳重，只有心里特别高兴的时候，或者睡觉的时候，才会叫他“柱子”。
他咧嘴笑了一声：“好，都听媳妇的。”
赵芹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先别跟春妮说。等租下来了，咱们给她一个惊喜。”
铁蛋点了点头：“行。到时候妮子不得蹦起来。”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昏黄黄的，街上没什么人。
铁蛋四下看了看，趁没人注意，一把将赵芹打横抱了起来。
赵芹“哎”了一声，拍了他肩膀一下，没挣扎，由着他抱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放我下来，让人看见说咱们耍流氓了。”
铁蛋嘿嘿笑了一声，“我看了，没人。” 又抱了两秒才把她稳稳当当放下来，手却没松，握着她的手往自行车那边走。
“走，回家。”
第二天一早，铁蛋就去找了房东。
房东姓周，五十来岁，老北京人，在胡同口住了大半辈子，街坊都叫他周大爷。
那间铺子以前是个修鞋摊子，后来修鞋的老李回了老家，铺子就空了下来，一直没租出去。
“一个月二十八块，”周大爷说，“押一付三，你要是能干得长，我也不爱折腾。”
铁蛋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二十八，押一付三就是一百一十二块，他口袋里刚好够
他当场就把钱数了出来。周大爷接过去点了两遍，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霞儿！出来帮爷爷写几个字。”
没过一会儿，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从里屋跑出来，十七八岁的样子。
周大爷又让她进去拿了作业本出来。
他转头对霞儿说：“你帮爷爷写——大佛寺东街甲17号，一个月二十八块，押一付三，租期一年，不得转租。”
霞儿很快写完，跟她爷爷商量了一下，又添上几行字。
然后在出租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周德胜”三个字，又在旁边写了自己的名字“周小霞”，然后抬起头：“我替我爷爷签的。我爷爷认字不多。”
周大爷在旁边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声：“这丫头就在隔壁上高中，还是要多学文化，学文化好呀。”
铁蛋在承租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接下来几天，铁蛋不忙了就过来收拾。
他把那些旧木架子和木板清了，地面扫了好几遍，又用拖布拖了两遍。
窗户擦了，玻璃透亮亮的。
墙上的旧钉子拔了，拿腻子把窟窿堵上，又刷了一遍白灰。
墙刷完了，整个屋子亮堂了不少。
周大爷家的水管和电表就在院墙外面，铁蛋跟他说了一声，周大爷摆了摆手：“水管有接口，你自己接一下，电表也从我这边走，到时候加个表，该多少算多少。”
铁蛋应了一声，自己接了水管，又拉了电线，把灯装好。
拉了灯绳，灯泡亮起来，整间屋子都亮了。
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响。水电都有了，铁蛋心里踏实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