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整个人往后一靠，二郎腿翘得比刚才还高，眉梢眼角都是漫不经心的笑，越看越像个不靠谱的纨绔。
“我是一个商人。” 他说，指尖在桌沿敲了敲，“商人逐利，你叫一个商人写合同，那肯定只写对自己有利的。”
宋怀远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子往前凑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结婚后，避免不了会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你现在是这副样子，跟我说话像斗鸡似的。可保不齐哪天你又想起那晚的事，心里过意不去，又要跟我道歉，又要补偿我。到时候你一冲动，又把持不住——”
赵知盯着他，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出线条。
宋怀远偏头瞧她这副模样，心里的坏水反倒冒得更欢。
他继续说：“那我怎么办？我这人身子弱，经不起第二回。我得提前给自己写个条款，提前预防，自我保个护。“
他顿了顿，把身子又往前探了一寸，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再说了，你也不看看我这张脸。走在街上，回头率多少，你心里没数？你天天跟我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保不齐哪天看着看着，就看顺眼了，就开始对我……嗯，想入非非，就——那啥了，你懂的。”
他歪了歪头，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上的第五条，笑意不达眼底。
“所以这一条，你得签。”
赵知瞪着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牙咬得咯吱响。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不要脸，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个人，骂他不要脸，他大概只会笑得更得意。
赵知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
笔尖落在纸的最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
————
那天晚上，宋玉珍回到了政府家属院，赵振华也从鹏城赶回了羊城。
赵行放学一进门，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拖鞋都跑掉一只：“妈！饿死了——”
宋玉珍在厨房应了一声：“马上就好，别嚷。”
赵知坐在客厅里，膝上摊着本医学杂志，半天没翻过一页。
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字一行行从眼前走过去，没一个进到脑子里。
饭桌上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空心菜、番茄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宋玉珍的手艺，家常但扎实。赵振华坐在主位上，先喝了一口汤，才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赵知把筷子搁下了。
“爸，妈，”她说，“我准备结婚了。”
赵振华夹菜的手停住，抬眼看她。
宋玉珍也停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赵振华。
“跟谁？”赵振华问。
“你们认识，宋怀远。”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砂锅里的汤还咕嘟响着。
赵行嘴里含着一口饭，胡乱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姐，是怀远哥？我还说那天晚上你们在楼下嘀咕啥呢？”
他眼睛一下亮了，筷子一放，“怀远哥以前也是军人，姐夫也是军人。那我以后是不是有两个军人姐夫了？”
“吃你的饭，瞎说什么！”赵振华瞪了他一眼。
赵知也没理他。赵行赶紧低头继续扒饭，眼珠子却时不时往那三个怔着的大人脸上溜。
赵振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
“前几天确定的。”赵知说，“他父母要来羊城，参加穗兴制衣厂的开业。开业当天晚上，想跟咱们家一起吃个饭，把事定下来。”
“知知，你知道他们家那是什么背景吗？”宋玉珍有点担忧地看着赵知,“你姐告诉我了，那许女士那天就是来送你。但是他们家的门槛太高了，咱们家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我怕你以后受委屈。”
赵振华有点不明白，“什么门槛？”
宋玉珍这才把宋怀远的家庭情况给赵振华讲了一遍。她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他爷爷也是军人，他爸是部长，那位许女士，是资本家的女儿。
“宋部长？”赵振华说，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抬起头，目光带着疑惑越过饭桌，落在宋玉珍脸上，又移到赵知脸上。
他又重复了一遍，“姓宋的部长，就一位——宋正邦？”
赵振华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出声。
今天开政府会议的时候，书记还专门交代过，这次鹏城穗兴制衣厂开业，部里要来领导，让大家做好接待工作。
宋部长正好分管这一块，那看来，八九不离十，就是宋正邦。
他当然知道宋正邦是谁。
那人的名字经常印在红头文件里，出现在报纸版面上，是鹏城这边打报告都要一级级往上递的人物。
他一个鹏城规建办的主任，平时根本连人影都见不着，现在对方就要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儿女婚事。
他嗓子有点发紧，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了。汤是温的，喝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
“知知，你说的……是真的？”赵振华还有点不敢信。
“结婚是真的，”赵知说，“但，他家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没有跟爸开玩笑？”
“没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玉珍，给小满打个电话。收拾一下，我们去一趟军区家属院。”
“现在？”宋玉珍愣了一下。
“现在。”赵振华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这事，他们比咱们更清楚。”
“哇——又可以见到我的三个小外甥了！”赵行从椅子上蹦起来，两只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妈，我去了能不能不回来？我想在那边住两天。铁柱哥说过，姐夫去年可是去了边境战场，我想问姐夫好多关于边境战场上的事。”
“你给我少贫两句，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宋玉珍瞪了他一眼。
“那我可以住我姐家不？” 赵行见她没拦，扭头就往自己屋跑，边跑边喊，“妈，我收拾件换洗的衣服啊。我会把作业都带着。”
赵振华没理他们，已经走到门口去拿外套了。
“爸，我也要去吗？”赵知坐在椅子上没动，宋部长李部长王部长又怎么样？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宋玉珍回头看了她一眼：“知知，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哪能不去。快，帮妈把桌上碗筷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