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整个人僵住了。
她那只手被他攥着，紧紧贴在他的脸颊上，推也不是，抽也不是。
他的鼻子呼出来的气打在她手腕上，热热的，有点急，又有点乱。
她低着头看他的头顶——头发剃得短，贴着头皮，鬓角修剪得很整齐。
她忽然发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的，夹在黑色的短发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这辈子可能都没跟谁低过头。
从小到大，怕是从没像现在这样，像只做错了事的大狗，把脑袋拱到主人手底下，等着挨训，也在寻求主人的爱抚。
那张平时绷得像块铁板的脸，此刻也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胡茬扎人，眉眼无措，什么冷硬什么威严全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铁蛋说过的话——团里那些兵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冷面阎王”。
谁能想到，冷面阎王这会儿正把脸贴在她掌心里，闷声闷气地认错。
“顾建国。”她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软了很多，带着点嗔怪。
他没抬头，脸还贴在她掌心里，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老婆，别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这几个字，震得她指尖发麻。
她想把手抽回来，用了点力，他没松，反而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她的手整个包在两只手掌里。他的手大，她的手小，被他两只手捂得密不透风。
“你这个人……”后半截没说下去，鼻尖一酸，眼眶里那点水意又涌了上来。
他还是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闷声补了一句：“老婆，今天是我不好。”
小满的眼泪“啪”地一下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
顾建国终于抬起头看她。
她的脸还别着，不肯看他，可肩头微微抖着，一滴泪已经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在那晃了晃，又落下来。
他伸出拇指，想替她擦，笨手笨脚地抹了过去。
指腹粗糙，擦在她脸上跟砂纸似的，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反倒把她的脸擦红了一小片。
“别哭了。”他说，声音比方才更笨了，慌里慌张的，嗓子也跟着哑了，“是我不好。”
小满吸了一下鼻子，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扒拉下来，瞪了他一眼：“谁哭了？是风吹的。”
“嗯。”顾建国应得很快，“是风吹的。”
他应得太快了，小满被他这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噎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绷住。
顾建国看她那嘴角一翘，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伸手把她的手重新攥回来，贴在脸上。
“老婆，”顾建国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小满没有应答。
“你别不理我。”他闷声说了一句。
小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还有气，眼角还挂着泪，鼻子红红的，又委屈又倔。
“我哪不理你了？”她说。
“你都不说话。”
“我能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
小满被他这句话又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到能接的话，干脆把脸又转回去。
顾建国看她又把脸别过去，刚落到一半的心又悬起来了。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摩挲了一会才开口：“老婆。”
“干嘛？”
“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错哪了？”
他张了张嘴，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错哪了？
错在把二人世界理解成回家属楼？错在油门一踩就往军区跑？错在不该用“说实话”那种语气跟她说话？
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
他想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几条都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可哪一条说出来都显得他认错的态度不端正，没有诚意。
最后挑了最稳妥的一句：“……错在不该让你生气。”
“那……还错在没带你去公园。”
“还有呢？”
“……没带你去江边。”
“还有呢？”
“……没带你去茶楼。”
小满看着他，认错认得一脸认真，像在跟上级汇报工作。
那点堵在胸口的气，想发又发不出来。
“顾建国。”她叫了他一声。
“到。”他应得干脆，条件反射似的。
小满被他这一声“到”呛得差点咳出来。
“……你这个人。”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嗔怪压着怒气，“你当我是你首长呢？”
顾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又觉得说不对，憋了半天，最后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你是我领导。”
“那你说话能不能别跟下命令似的？”
“能。”
“能不能学着说句哄人的话？”
“……能。”
“能不能别老是自作主张？”
“能。”
“能不能别光说‘能’？”
他张了张嘴，那个“能”字卡在喉咙口，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努力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以后……多想想。你要去哪儿，跟我说。别……别憋着不说。”
他说得磕磕绊绊的，一句话分了好几段才说完，中间还卡了两回。
可小满听着听着，鼻尖又有点酸了。
她看着他——堂堂一个副师长，在训练场上威风凛凛，在战场上临危不乱，在她跟前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一句话拆成八瓣往外蹦，蹦得又笨又急。
“那你……还生气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呢？”
“别生气了。”他把脸往她手心里又蹭了蹭，那动作比方才熟稔了些。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一只大狗，把脑袋拱到你手底下，你不摸他他就不走。
小满被他这么看着，心里那点怒气早就消失得没了踪影。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没拦，可目光跟着她的手走，像一根线拴着似的。
她抬起手，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耳朵。
顾建国愣了一下。
“行了，”她说，“看你认错认得这么费劲，饶你一回。”
顾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可还是不太敢确定：“那你……不生气了？”
“我要是还生气呢？”
“……那我再认。”
“认到什么时候？”
“认到你消气为止。”
小满被他这副豁出去的架势逗得嘴角又翘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这个时间点，快到中午了。
家属院里飘着一阵阵饭菜的香味，不知是哪家在炒辣椒，呛锅的味儿混着酱油和葱花的香，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楼下那棵老凤凰木底下，几个调皮的小孩在追着跑。
顾建国如蒙大赦。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开口了：“老婆，我们去看电影，”顾建国哄着她，“听说最近有部电影，《庐山恋》，很不错。”
“不去。”小满撇了一下嘴，偏过了头。
“好，不去。”顾建国说着，忽然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来，小满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你干嘛？”
“去看电影。”他把方向盘打了一把，车子从楼下退出来，拐上了家属院大门的方向，“刚说的不去，是说不回家属楼。”
“我说不去看电影。”小满愣了一下，继续犟着。
“对，不回家属楼。” 顾建国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那语气跟下达命令时一样认真。
小满张了张嘴，被他这套歪理堵得说不出话来。
车子慢慢驶离家属院，上了大路。小满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上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