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兩個人開著車子,就來到了東方賓館。
排隊買電影票的時候,顧建國就听後面的情侶在聊東方賓館音樂茶座的事情。
女的扎著兩條辮子,手里拿著一根冰棍,一邊抿著一邊小聲地問︰“你上次去東方賓館,那音樂茶座怎麼樣?”
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電影院門口嘈雜的人聲里,旁人根本听不真切。
可顧建國是偵察兵出身,耳朵比一般人靈。
當年在邊境,夜里伏在草叢里,能听見幾十米外敵人換崗時槍帶踫著鋼盔的那一聲脆響。
這會兒,那兩人的對話一個字不落地進了他耳朵。
“人多得很。晚上八點開始,就有歌手唱歌,還有樂隊伴奏。里面坐的基本上都是年輕人,穿得都講究。”男人壓低了聲音,往女的跟前湊了湊,“就是貴,需要外匯券,一杯茶也要好幾元,好一點的位置還要加錢。”
“我也想去看看。”
“行啊,等這個月發了工資,就帶你去。
車子在東方賓館門口停下。樓前停著幾輛小轎車,還有一排自行車,車鈴在晚風里偶爾響一聲。
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迎賓,見顧建國和小滿走過來,微微欠了欠身。
其中一位迎賓微笑著,聲音清晰而禮貌︰“先生,女士,晚上好。請問住宿還是喝茶?”
“音樂茶座。”顧建國朝走過來的迎賓說了一句。
迎賓側過手臂往里引,領著他們穿過一條走廊。
走廊不長,頭頂掛著幾盞壁燈,光線昏昏黃黃的,照在深色的護牆板上。
小滿之前在羊城住過東方賓館,可那回只是經過大堂,去往客房那幾層,沒往里頭走過。
當時她已經覺得這是她見過的頂頂講究的地方了。
今天再進來,才知道那點“講究”只是露在外面的冰山一角。
走廊里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響都沒有。
壁燈的光打在護牆板的木紋上,泛著一層溫潤的油光。
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也說不上是什麼。但讓人覺得干淨、體面。
小滿跟在顧建國身後,這會兒因為怎麼過二人世界那點小脾氣,早已經散得無影無蹤了。
听著里面隱隱約約傳出來的音樂聲,眉眼都舒展開了。
迎賓在走廊盡頭那扇包了軟皮的厚門前站定,推開門,側身讓開。
門一開,里頭的聲音一下子涌出來。顧建國站在門口,眉頭擰了一下。
那個聲音——調子軟塌塌的,黏黏糊糊的,一個女歌手的嗓子里像含了一口糖水。
歌詞唱的是什麼“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拖得又長又糯,像扯不斷的絲,一根一根往耳朵里鑽,鑽進去就纏上了,解不開。
顧建國這輩子都沒听過這種歌。
他當兵二十年,從西北唱到羊城,張嘴就是“向前向前向前”“我是一個兵”“打靶歸來”。
那些歌高亢嘹亮,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那些歌是唱給山河听的,唱給黨听,唱給旗幟听的。釘是釘,鉚是鉚,一點兒也不含糊。
唱起來的時候,胸膛是挺著的,脖子是仰著的,腳下踩著鼓點,一步一個坑。
身後是千軍萬馬,前面是萬里河山。
那是正聲,是部隊的魂。
歌聲里吼出來的是山河,是家國,是每一個當兵的人,心里那句說不出口,卻一輩子都在守的誓言。
是站在哨位上的時候腳下踩著的土地,是行軍路上抬頭看見的北斗,是倒在戰壕里也要朝著前方爬完的那最後幾步。
更是國家的脊梁,是一寸山河一寸血里淬出來的鋼鐵。
可這個不一樣。
這個軟得像面團,黏得像糖稀,繞在耳朵里,散不掉,甩不脫。
他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腦子里蹦出四個字——靡靡之音。
軍報上批判過,文化部發過通知,他還在師里開會的時候跟政委討論過這個東西。
政委說這叫“黃色歌曲”,是資產階級用來消磨革命意志的糖衣炮彈。
他頓了一下,抬腳跨了進去,一股熱烘烘的氣浪撲面而來。
茶座里頭比外面暗,燈光調得低,鐳射燈在頭頂轉著,紅一道綠一道地掃過牆壁和人臉。
空氣里混著好幾種味道——茶香是有的,但底下還壓著煙味、香水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甜膩,像是果盤放久了滲出來的汁水。
音樂聲開得很大,鼓點一下一下撞著胸口,低音音箱嗡嗡地振,連腳下的地板都在微微發顫。
舞台在正中央,一個年輕女歌手正握著話筒跟台下的听眾互動,邊走邊唱。
她穿著一件短上衣,露出一截腰身,下面是一條喇叭腿的牛仔褲,褲腳寬寬地掃著舞台地板。頭發燙成大波浪,蓬蓬地披在肩上,腳上蹬著一雙厚底的大頭鞋,在燈光底下亮閃閃的。
擱在部隊里,這種穿著是要挨批評的。
腰露在外面,褲子寬得能掃地,頭發跟雞窩似的——哪個女兵敢這麼穿,團長早就把她拎到操場上跑圈了。
可這個女歌手,就這麼大大方方地站在台上,邊走邊唱,台下還有一群人捧場,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跟著哼哼。
她聲音又亮又糯,尾音拖著細細的氣聲,唱的正是一首港台歌——
“甜蜜蜜,
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里……”
顧建國站在門口,目光先掃了一圈全場。
這是他的習慣,到一個新地方掃視一下環境,找到出口,再看人群,最後判斷有沒有異常。
這個茶座里什麼樣的人都有——靠窗那排坐著幾個穿花襯衫的年輕男人,頭發留得挺長,桌上擱著茶杯和幾碟點心,說話的時候身子歪歪斜斜地靠著椅背,翹著腿。
中間的幾桌坐的大多是年輕人,有男有女,有的並排坐著小聲說話,有的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手里端著茶,眼楮卻不在台上。
靠角落那幾桌暗得很,燈光掃過去的時候,隱約能看見幾對人影疊在一處,肩膀和肩膀之間沒有縫隙。
滿場子的人,一張張臉上全是那種說不清的、軟塌塌的表情,骨頭都跟泡軟了似的。
有人跟著哼,有人閉著眼晃腦袋,有人歪在椅子上半眯著,手指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點。
空氣里那股甜膩味——香水、發油、雪花膏,混在一起,膩得發悶, 得嗓子眼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