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你娘的狗屁！你是真不要臉！”
就在這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武將班列里，猛然爆出一聲怒喝—聲。
老將李忠，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班列，須發皆張，一雙虎目圓睜，死
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崔正清，怒發沖冠︰“姓崔的！你血口噴人！
武安王在外頭，為咱們大楚流了多少血，打了多少仗，立下了何等不世之功！
你倒好，躲在京城里，吹著涼風，喝著涼茶，張嘴就要給王爺扣這麼大一頂帽子！你這哪是參奏，你分明是構陷忠良，是狼心狗肺！”
“不錯！”趙軒也一步跨出，怒目而視，“崔正清，你說的那是什麼屁話！扶
桑也好，高麗也好，那是王爺一刀一槍，真刀真槍殺出來的！
你倒好，站在那里，動動嘴皮子，就想把王爺的功勞，全都抹了去？
我問你，你說王爺培植羽翼，那咱們這些跟著王爺出生入死的武將，在你眼里，是不是也成了王爺的‘羽翼’了？！”
“豈有此理！”孫啟更是氣得臉色鐵青，厲聲道，“你們這些文官，就會耍嘴皮子！
王爺在前方浴血奮戰，你們在後方吃喝玩樂，不想著為我大楚盡力，如今王爺打了勝仗，你們反倒跳出來往他身上潑髒水！
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還有沒有公道了？”
“姓崔的，你有種再說一遍！”潘奕更是直接指著崔正清的鼻子，唾沫星子都
要噴到對方臉上，“你信不信，今兒個老子就在這金鑾殿上，好好教教你怎麼做
人！”
武將們群情激憤，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厲。那架勢，仿佛只要崔正清再敢多說一個字，就要當場把他撕成碎片。
崔正清被這撲面而來的殺氣壓得臉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顫，可一想到太孫殿下就在身後，他咬了咬牙，還是強撐著跪在那里，梗著脖子道︰
“你……你們！你們這是要干什麼！金鑾殿上，你們還想動武不成？我說的，句句都是實情！武安王他……他確實有違祖制，確實……”
“你再說！”
“夠了！”
就在武將們與崔正清幾乎要動起手來的時候，龍椅上，楚風烈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仿佛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壓下了滿殿的喧嘩。
只見楚風烈抬起手，在龍椅那蟠龍的扶手上，輕輕拍了兩下。那兩聲輕響，在大殿中，卻如同擂鼓一般，重重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金鑾殿上，霎時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好了，別吵了。”楚風烈緩緩開口，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眾人，“武安王這件
事……你們其他人，有什麼想法？”
這一問，又讓殿中陷入了一片沉寂。
武將們剛剛被壓下火氣，還在喘著粗氣，一時間沒人接話。文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都低垂著眼瞼，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這武安王，功高震主，又是陛下的親孫兒，摻和進去，一個不小心，就是兩頭不討好，誰願意當這個出頭鳥？
就在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站在楚懷瑜對面的楚懷謹微微偏過頭去。
他的目光，越過身前的幾位官員，落在了吏部班列最前方那個剛剛上任不久的吏部尚書身上——吳啟賢。
楚懷謹的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極其隱蔽的眼色。
吏部尚書吳啟賢，像是早有準備一般，幾乎是瞬間就接收到了這道指令。
他幾不可察地輕輕一點頭，隨即，他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沖著他身旁禮部侍郎周士衡使了個眼色。
那禮部侍郎周士衡會意地微微頷首。
只見周士衡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這才緩緩跨出班列，拱手躬身，聲音不急不緩，听上去倒是謙和有禮︰“陛下，微臣斗膽，有一言，想要啟奏。”
楚風烈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周侍郎請講。”
“陛下，”周士衡微微欠身，措辭極為委婉，“武安王此次平定扶桑，勞苦功
高，此乃不爭之實，微臣心中，亦是萬分敬服。
只是……微臣以為，武安王此番處置扶桑一事，于禮法而言，確有不妥之處。”
“哦？”楚風烈挑了挑眉，“有何不妥？”
“這……”周士衡斟酌了一下措辭，才緩緩道，“扶桑既已臣服，便當由陛下
聖裁其歸屬，此為祖宗成法。
武安王不經奏請，便擅自立外國之君，雖有功，然于祖制、于綱常，終究是逾矩了些。崔御史所言，雖言辭激烈，然其本心，亦是擔憂祖制蒙塵、綱紀有失。
微臣以為，此事關乎禮法，關乎國本，不可不察，也不可不慎。
還望陛下，能體諒武安王少年意氣，卻也當……以祖制為重。”
周士衡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在“禮法”“祖制”上頭打轉，
听著像是不偏不倚，公正無私，可細細一品，那意思，卻和崔正清方才的參奏，一般無二，無非是說逸辰不遵祖制，擅自分封，其行有虧罷了。
這一下，金鑾殿上，風向頓時又微妙了起來。
一些原本還在觀望的文官，听了周士衡這番話，心思也不由得活泛了起來。
“陛下，”又一個官員站了出來，拱手道，“周侍郎所言極是。武安王功高，然功高不能蓋過法度。
扶桑之君，當由陛下欽定，此乃國之大體，不可輕忽。”
“臣亦附議，”又一個官員出班，“武安王未經聖裁，擅封外藩，縱有功勞，
亦當收斂。還望陛下以社稷為重，明察此事。”
一時之間，附和之聲，竟有漸成氣候之勢。
那些原本還為楚逸辰說話、卻又不敢得罪人的中立文官，眼見著有人開了頭，
也不由得三三兩兩地出班，或明或暗地，表示此事確實“于禮法有虧”。
武將們一個個氣得臉色鐵青，恨不得當場就跟這些文官掐起來。
“你們！你們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
老將李忠須發皆張，虎目圓睜，指著那幾個出班的文官，怒聲喝道，“武安王在前方拼死拼活，你們卻在這里顛倒是非！你們這些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不成！”
“說得好听，什麼祖制、禮法！我看你們，就是眼紅王爺的功勞！”趙軒更是
氣得直跺腳。
“你們摸著良心問問自己，武安王在外頭流了多少血，才換來今日的太平？你們倒好，動動嘴皮子，就想把人家從功臣，說成罪人！”
“哼！”一個中年文官卻不肯退讓，冷聲道，“兩位將軍此言差矣。
功是功，過是過。武安王立下戰功，自當褒獎，可他不經聖裁、擅封外藩，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難道只許他立功，就不許臣等言其過麼？這般袒護，豈非縱容跋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