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震霆听楚风烈说完后，心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他这个父皇，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逸辰的忠心。恰恰相反，楚风烈是怕逸辰太没野心，将来不肯接这江山。
父皇，楚震霆沉吟道，逸辰那小子，面冷心热。他嘴上说着对皇位没想法，可他那个人，素来是认死理的。
大楚的江山，是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他比谁都看重。他或许真的对皇位没有想法，但我觉得若是大楚真的面临危机的话，这个小子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另外，我觉得只要皇位上的人是个贤明之人，那小子对皇位就不会有想法，可若是真的将来我们把皇位传给无能之辈，那个小子绝对不会撒手不管的。
楚风烈听了这话，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楚震霆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对那小子，有几分了解。他缓缓道。
他说完这话，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缓缓走回窗前，望着那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意味——有些疲惫，又有些释然。
震霆啊。他缓缓道。
父皇。
朕年纪大了。楚风烈望着窗外，声音平缓，打了一辈子的仗，操了一辈子的心，如今，是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父皇！楚震霆心头一紧，连忙道，父皇您春秋鼎盛，龙体康健，怎么说这样的话！
春秋鼎盛？楚风烈苦笑着摇了摇头，朕自己身子骨，是什么光景，朕心里，比谁都清楚。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多少年头好活？
若不是前两年逸辰那小子给我调理了一番，朕恐怕早就走了。不过这小子医术再厉害，也终究不是神，朕能多活几年已经很知足了。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这几年，你也历练出来了。大楚如今兵多将广，四海升平，各项政务，也都走入了正轨。朕想着，朕该退位了。
这话一出，楚震霆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地一下站起身，急声道：父皇！万万不可！儿臣……儿臣担当不起啊，父皇！
怎么担当不起？楚风烈挑了挑眉，你是朕唯一的儿子，这大楚的江山，不传给你，还能传给谁？
父皇，楚震霆急道，儿臣……儿臣没想着要接皇位啊！儿臣自问，论才学，论谋略，儿臣都不及父皇万一。儿
臣还想再多学几年，多跟在父皇身边，替父皇分忧！这皇位，父皇您万万不能现在就……
好了，别说了。
楚风烈打断了他的话，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急得脸都涨红的儿子，眼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震霆啊，楚风烈缓缓道，你不用多想。老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皇家的那一套不适合我们父子！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调侃：再说了，逸辰那个臭小子说的对——这个宝座，确实不好坐。
朕在这上头，坐了这么多年，脊梁骨都坐弯了，也实在是坐够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又平缓了下来：朕都七十多岁了，也该颐养天年了。这大楚的江山，是该交给你们年轻人，好好折腾了。
楚震霆还想再说什么：父皇，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楚风烈摆摆手，打断了他，你也不用多想，朕又不是马上就退。过完年再说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事，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先别张扬出去。
楚震霆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楚风烈那张满是倦容的脸，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片刻，只得低声应道：……是，儿臣……儿臣记下了。
楚风烈没有再说什么。他缓缓走回龙椅前，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参茶，又呷了一口。
御书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奏折，沙沙作响。
楚震霆坐在一旁，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想着父皇方才说的那番话——想着逸辰对皇位的没有想法，想着那两个兔崽子的上蹿下跳，又想着父皇那句过完年再说……
良久，楚震霆在心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大楚的江山，这一家子的纠葛，怕是从今往后，再也平静不了了。
——暂且按下御书房这头不表。
且说靖王府。
与此同时，靖王府的后堂里，气氛却与御书房的温情脉脉，截然不同。
楚怀谨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呷着一盏茶。
他的下首，坐着吏部尚书吴启贤、礼部侍郎周士衡，还有三五个朝中的心腹官员。
这几个人，此刻一个个眉头紧锁，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看。
王爷，吴启贤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今日朝堂上那一出，您也瞧见了。
陛下对武安王……似乎是护得紧了些。依下官之见，此事，怕是不好办啊。
是啊王爷，周士衡也接过了话头，低声道，陛下那句不必再议，分明就是在给武安王撑腰。
连崔正清那么大的折子，陛下都轻飘飘地压了下来，还许下天子亲迎这样的恩典……这武安王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恐怕比咱们先前估的，还要重上几分。
正是如此。一个心腹官员也出声道，下官瞧着，陛下今日那反应，不像是会轻易对武安王生出猜忌的样子。
咱们若是还按着原来的法子办，只怕是白费力气。
这几句话一出，堂中的气氛，愈发沉凝了几分。
楚怀谨却始终不紧不慢地呷着茶，仿佛堂中众人说的，不是他切身相关的大事，而是什么与己无关的闲话。
直到众人说完，他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诸位，说了这半晌，可曾想过——陛下，究竟有没有可能，对那个武安王生出猜忌？
这一问，堂中顿时一静。
吴启贤沉吟片刻，斟酌着道：王爷，依下官之见……难。
楚怀谨挑了挑眉，怎么个难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