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確實快過了官驛的陸路馬匹,但水路也有它無法避開的死穴。
天下所有的水網,都要經過關卡和閘門的控制。
趙惟吉從趙匡胤的懷里滑了下來,雙腳剛落地便邁開步子小手一把拽住了上面的袖口。
趙匡胤正因追截不力心頭火起,他低頭看著腳邊扯著自己衣袖的小不點。
“翁翁。”
趙惟吉仰著小臉喊了一聲,伸手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大宋全境輿圖。
趙匡胤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那幅羊皮輿圖前。
他的背影遮擋住燭火,大宋的江山版圖便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趙惟吉邁著小步子跟了過去,站在輿圖前努力墊著腳尖。
他發現自己連汴河的中段都夠不著,便張開雙臂看向祖父。
趙匡胤心領神會的彎下腰,單臂將他穩穩的托舉了起來,讓趙惟吉能夠得著地圖上的線條和標記。
趙惟吉伸出食指在圖上尋找,目光迅速鎖定汴河的一條主干道。
他的手指落在了汴河與南下荊湖水系交匯的關鍵分叉口上。
那里用朱砂標注著兩個小字。
潁州。
他的小手指重重的在那兩個紅字上戳了兩下。
“堵。”
趙惟吉張開小嘴,吐出一個含糊不清卻有力的字。
這一聲童音在大殿里顯得格外清晰。
趙匡胤順著孫兒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本被怒火蒙蔽的眼楮里,瞬間閃過一道寒光。
他盯著地圖上潁州的位置,那是一個戰略要地。
汴河的水流到了這里,必須經過潁州的水閘,才能繼續南下進入主航道。
水閘是朝廷為了控制漕運和防洪修建的。
不論那死士的快船有多快,到了潁州水閘也得乖乖減速,排隊等待過關核驗。
一旦當地守軍將水閘放下,那就是一道憑人力和船只根本過不去的鐵壁。
“哈哈哈。”
趙匡胤爆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一掃剛才的陰霾,在梁柱間回蕩。
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趙惟吉的頭發。
“我大宋的福孫,果然是得上天庇護的神童。”
“朕這輩子打過的仗無數,今日在朝堂上竟氣昏了頭,被你個兩歲的小娃娃一語點醒。”
趙匡胤轉過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張璨,聲音里再次透出掌控全局的霸道。
“張璨。”
“傳朕的旨意給潁州知州和當地的武德司暗樁。”
“從現在起,以追查南唐細作和江南走私為由,當即放下潁州水閘,封鎖南下的河道。”
“所有南下過往的商船,必須一一核驗通關文牒,貨物一律開箱查閱清楚。”
趙匡胤冷笑了一聲,繼續完善這個計劃。
“告訴底下負責核驗的差役,把辦事的速度給朕放慢點,再放慢點。”
“拿著開封府路引的茶商是重點盤查對象,找幾個由頭,扣住他們十天半個月。”
“不用急著抓人暴露意圖,就耗在水閘那里。”
“膽敢在水閘鬧事或者強行沖卡的,便以闖關謀逆論處,不用請示,就地格殺勿論。”
張璨听的熱血沸騰,雙眼放光。
這一手設卡盤查,是釜底抽薪的絕殺,不但合情合理,而且無人敢質疑官家查拿細作的決心。
這就叫陽謀。
任憑開封府的死士在船上如何焦急,也休想在十天內飛過潁州的鐵閘。
這寶貴的時間差,被官家硬生生的從水路里搶了回來。
張璨高聲領命,起身退出了大殿,前去武德司部署飛鴿傳書。
大殿里再次只剩下祖孫二人。
趙惟吉的手還停留在輿圖上,他將手指順著潁州的水系一路向西南滑動。
最終,他的手停在了長江北岸重鎮荊州的位置。
這是他父親趙德昭現在的戰場。
他轉過頭看著趙匡胤,小手握成拳頭,在自己胸口上用力拍了兩下。
“爹爹厲害。”
趙惟吉臉上是對父親的崇拜與信任,他知道,以父親如今的手段,定能控制住局面。
這副天真的模樣,消融了趙匡胤眼底最後的寒霜。
“對。”
“你爹爹是個肯干實事的,比朝堂上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老儒生強上百倍。”
趙匡胤抱著孫兒走到御案前,將趙惟吉放在椅子上。
他自己則從案頭抽出一張黃藤紙,抓起紫毫筆,在上面奮筆疾書,寫下一道只屬于父子倆的私人手詔。
“朕要用最快的驛馬走捷徑,將這封信送到大郎手里。”
趙匡胤一邊寫,一邊對旁邊的孫兒說話,像是在教導,又像是在傾訴一個父親的擔憂。
“開封府既然敢派人走水路滅口,這說明他們在荊湖當地也早就布下了暗樁。”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朕要提醒大郎,讓他在提審周鼎安的時候做好防備,不要輕信荊南的任何官員。”
“狗急了是會跳牆的,荊湖的這盆渾水,遠比咱們在汴京看到的要深。”
寫完手詔,趙匡胤從腰間掏出一枚私人小印,在印泥上按了一下,蓋在信箋的落款處。
王繼恩很有眼色的從門外溜進來,接過密封好的手詔,親自去安排可靠的御前班直,連夜出城送往驛站。
夜深了,福寧殿偏閣的大床上鋪著絲被,趙惟吉躺在被窩里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殿角的銅漏發出水滴聲。
他知道潁州水閘能拖延開封府死士的腳步,但他更清楚,趙光義從不會把所有籌碼都壓在一個死士身上。
狡兔尚有三窟,更何況是圖謀皇位,經營多年的晉王。
周鼎安不過是一個四品轉運副使,四萬多石糧食要在朝廷眼皮子底下運出去換成錢,這絕不是一個文官能辦到的事。
這背後,必然牽扯著荊湖的豪強和京城的高官。
趙德昭如今在荊州,等于是親手捅了地方利益集團的馬蜂窩。
那些人隨時可能為了保命,選擇魚死網破,甚至圍攻軍營。
趙光義在荊湖真正的暗樁到底藏在哪里。
他們會不會在父親接管周鼎安之前,就提前動手制造騷亂。
這一切,都要看正在迅速蛻變的父親,能不能抵住這來自地方的反撲。
趙惟吉閉上眼楮,將前世宋史中關于荊湖路那些豪強的記載,在腦海中飛速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