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上空聚集了厚重的乌云,秋雨夹着冷风砸在宽阔的青石板长街上。
崇仁坊的卢府书房内,门缝里挤进一阵阴冷的秋风。
管事老常把门栓卡紧,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弯下了腰。
“老爷,韩主簿那边没能带上话。”
卢多逊端着建窑茶盏撇去浮沫的手停在半空,他把茶盏搁在桌案上,发出碰撞的声响。
“怎么回事?”
老常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三司衙署的后门今天直接封死了。”
“小人在对面茶楼二层守了半个时辰,从大门进去的是武德司的人。”
“说是广平郡王家的三殿下这几日一直住在衙署里亲自查旧底册。”
卢多逊收回手,在膝盖上摩挲着官服上的刺绣纹路。
他知道自己出使前做的账肯定是平不掉了。
韩主簿落到赵德芳手里,也就是官家知道了。
那四百二十贯钱粮的亏空,随时能成为官家发作的由头。
“三殿下这是要拿我立威啊。”
卢多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色阴沉的喘不过气。
老常跟在身后小心的开口。
“老爷,要不要小的去联系晋王府那边打探一下口风?”
卢多逊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晋王现在巴不得我把这烂摊子搅的越大越好。”
“这几百贯的亏空顶天是个失察之罪。”
他走到书架前扳动一个隐蔽的木枢,暗格无声滑开。
里面躺着装有李煜亲笔信和黄金数字凭据的锦匣。
他伸手把匣子往里推了推。
只要这个要命的东西不见光,官家为了大局就不会在南征的节骨眼上拿他开刀。
同一时间的福宁殿内,赵德芳垂着双手站在紫檀案前。
赵匡胤翻看着核销底册,整个大殿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响动。
那些被刮去原字又用新墨填补的地方,在宫灯下很是刺眼。
赵匡胤翻到最后一页,他把册子合上扔在案头。
这随意的动作却力道极大。
“这些烂账是有人给你递了线索吗?”
赵匡胤看着自己这个往日里闷声不响的儿子。
赵德芳上前一步。
“回爹爹,是儿臣查阅历年出使核销时,从总账对冲里摸出来的端倪。”
“韩主簿的亲笔供状附在里头了,卢学士走之前虚报了差旅开解。”
“儿臣核对了三年的仓储旧账,才把这四百二十贯填平的位置找到。”
赵匡胤把供状抽出来扫了两眼。
他扯开衣袖露出古铜色的小臂,提起架上的朱砂御笔。
沾满红泥的笔尖悬在白底札子上,他悬腕落笔,写下了一个圆润厚重的候字。
赵德芳抬起眼皮看着鲜红的字迹。
“爹爹留着他不办吗?”
赵匡胤拿过案角的银锁塞进紫檀密匣里,咔哒一声铜锁扣死。
“这个时候动他,南边传情报的线就断了。”
“朝堂上刚赶走了一个赵普,中书门下的折子如今堆积如山,全靠吕余庆一个人撑着。”
赵匡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几百贯的亏空就先留着吧,这能随时成为治他罪的把柄。”
把人逼的太死,不如留一线让他听话。
赵德芳躬身长揖。
“儿臣受教了。”
秋雨下的越发大了。
赵德芳退出福宁殿的时候,广平郡王府内宅已经被这阵秋风吹的乱作一团。
两个端着铜盆的丫鬟在回廊里撞个满怀,一盆带着暗红的浊水全泼在台阶上。
石氏躺在拔步床上大口喘着粗气,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的带出一层死皮。
喉咙里只能听见急促又沉重的喘气动静。
赵惟正跪在床边的脚踏上大哭不止。
管事老赵拉着医官令刘瀚的袖袍,直接把他拽进卧房。
“奉御大人,大娘子方才咳血了。”
刘瀚把提着的药箱往圆桌上一放,他快步走到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石氏细瘦的手腕上。
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流进绯色的衣领。
这脉象乱的完全摸不到章法,里面时而虚弱无力,时而狂乱不已。
刘瀚转过头盯着桌上的药碗。
“前几日来的是哪两位医官?”
老赵手脚慌乱的从柜子上翻出两张药方,双手递了过来。
刘瀚夺过方子摊开在灯烛下对比着看,胸口跟着起伏了好几下。
“糊涂啊!”
第一张方子上写满了发散温阳的猛药,第二张方子上开的全是固本培元的大补浓汤。
刘瀚把方子拍在圆桌上。
“这两种药,一种是攻伐的猛药,一种是大补的汤药,这么混着吃,不出人命才怪!”
老赵吓的跪倒在地,“大人啊,这是两位同为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先后定下的方子。”
“小人们只管去药房抓药熬汤,哪里懂得这两种药不能交替着喝啊。”
刘瀚在桌前走了两步,这是医官院里最要命的恩荫选官制度惹出的大祸。
那些靠着勋贵父辈荫补进来的医官,连最基础的药理相冲都看不明白。
居然敢把这样两幅方子丢在皇孙的嫡母床前不管不问。
现在出了人命关天的差错。
这个责任一旦追究下来,受牵连的不光是开药的庸医,整个医官院都要跟着遭殃。
刘瀚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重新写下一张方子,笔尖重压破了麻纸。
“去库房拿二两老参!”
“把前头所有的药全停了,倒进阴沟里去。”
“只用我这副新药熬出浓汁,拿小瓷勺一点点撬开嘴巴,慢慢喂下去。”
老赵连连磕头,拿着药方奔出了卧房。
刘瀚收紧药箱的皮带,大步翻出广平郡王府的门槛。
秋雨浇在他的官服上,冷的刺骨。
这事不能留在医官院内部扯皮解决,必须抢在石家老帅发难之前把底细全捅到御前。
只有官家亲自定下这场乱局的基调,他这个医官令才能保住项上人头。
刘瀚在宣德门前翻身下马丢开缰绳,守门的禁军手持长枪交叉挡在身前。
“深夜何人惊扰宫闱重地?”
刘瀚从腰间扯下刻着医官院篆书的铜牌,他高高举过头顶。
“医官令刘瀚,有十分紧要的性命脉案务必面呈官家!”
禁军看清了腰牌,立刻撤回长枪分列两旁。
宫门被两名军士合力推开。
刘瀚提着袍脚一头扎进了重重宫闱的夜色里。
那场大雨冲刷着地面的泥泞,将这个危局重重的夜晚,推向了天色微白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