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福宁殿。
赵匡胤端坐在御案后批阅着成堆的奏札。
朱砂御笔在黄皮纸上勾划散发着淡淡的书卷墨气。
赵惟吉照例被安置在御案旁的一张矮塌上。
他趴在案几边缘手里握着一支特制的小号狼毫正一撅一拐地在纸上描墨。
案头上摆着一份早就草拟好的诏书。
赵匡胤扫完诏书最后一行提笔在那落款处重重写下了一个准字。
字迹苍劲透着刀斧之气。
赵匡胤将小楷毛笔搁在笔洗上转头看向正和一团浓墨较劲的孙儿。
“惟吉。”
赵惟吉抬起头脸上还蹭了一道猫须般的墨印。
“翁翁找我?”
“你那个赵普翁翁今日回衙门当差了。”
赵匡胤伸手抹去他脸上的墨迹笑意随和语气像是在唠家常。
赵惟吉咧开嘴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重重点头。
“好耶这回翁翁有帮手了!”
他转过脸去继续描墨。
毛笔蘸进墨池小孩的手指捏得很紧。
他心里却门清得很。
翁翁终于动手了。
赵普复相绝不仅是老臣叙旧这是福宁殿正式向开封府亮出兵刃。
中枢权力的牌桌要掀起大风暴了。
午时不到。
政事堂大门紧闭。
这是大宋最高权力中枢首相薛居正与次相吕余庆已经在此恭候多时。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赵普穿着那件熟悉的宽大朝服跨过门槛。
这间他曾独坐了十年的政事堂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当年的气派。
薛居正立刻起身拱手行礼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如释重负。
“赵相公可算回来了您这一坐镇政事堂总算有了主心骨啊。”
吕余庆跟着起身含笑首肯。
赵普走到自己的太师椅前。
“薛相公客气了。”
他站在那里声音透着干哑的冷意。
“老夫不过是个戴罪之人回来帮衬一二罢了。”
客套的话音还没在梁柱间散尽赵普突然把手伸进袖筒掏出一份奏疏。
一本硬壳札子重重拍在了薛居正面前的条案上。
薛居正神情停顿。
“这是弹劾参知政事卢多逊的札子。”
赵普掸了掸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此人出使南唐期间收受贿赂并伪造军情邀功。”
“请薛相公过目顺便用印签了。”
薛居正脸上的笑容彻底褪去。
人刚进门连茶都没喝一口就直接开刀还是对准参知政事级别的人物。
老官僚的眼皮狂跳不止。
他原以为赵普复出至少得蛰伏几日摸清各方底细再徐图谋划。
谁曾想刀子直接捅到了脑门上。
薛居正硬着头皮翻开札子。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辱骂也没有牵扯晋王半个字。
只有两条铁证。
第一是武德司截获的卢多逊管事指示三司韩主簿销毁过往单据的密信。
第二是三司副使赵德芳亲自带人查抄出的被刮洗过的旧底册。
铁证如山一击毙命。
薛居正看完后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细汗。
他懂了。
“赵相公此事事关参知政事要不要先报福宁殿?”
“札子已经递在薛相公面前了。”
赵普直接打断了他。
这个背微驼的老狐狸就这么站在大堂中央目光直勾勾盯着大宋首相。
“老夫今日签了这个名。”
赵普伸手点着札子底部的空白处。
“两位若是也签了大家今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停顿半息压低声音。
“官家到底想要什么你们心里应该比老夫更清楚。”
沉默压下。
这哪里是在请他们合议这是在逼他们表态。
风向已经彻底变了不站队就得跟着卢多逊一起去死。
薛居正咬紧后槽牙大口吐出浊气从笔架上提起朱砂笔在背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吕余庆一言不发拿过笔稳稳签下大名。
未时刚过两刻。
福宁殿的朱批到了政事堂。
调卢多逊任吏部尚书。
仅仅八个字就将人从政事堂的参知政事平调到六部。
品级未降但参政议政的决策权被生生剥离。
诏书传出朝野震动。
中书门下。
卢多逊坐在自己的案后盯着那张盖着鲜红御印的黄纸。
他看了三遍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又被他一点点抹平。
他没有哭闹喊冤。
他站起身将属于自己的几件私物塞进盒子里。
推开政事堂的大门深冬的冷风刮在脸上。
卢多逊走下台阶回头望去。
二楼的窗口开着大半扇。
赵普站在那里背脊微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雾气蒸腾遮掩了赵普浑浊却凌厉的眼睛。
傍晚崇文堂。
韩侍讲收了书本宣告今日散学。
几个伴读的勋贵子弟三三两两结伴去外院取马车。
赵惟吉坐在软垫上慢吞吞地收拾着桌上的笔墨。
赵从谨凑了过来四下看了看从袖筒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得严实妥帖的蜜饯塞进赵惟吉手里。
“我翁翁让我给你的!”
赵从谨压低声音神色激昂地说道。
赵惟吉手里捏着蜜饯眼睛眨了眨默不作声。
“还有个事我觉得怪怪的。”
赵从谨挠了挠头嘀咕起来。
“昨日起我翁翁莫名的在书房里又笑又哭还说什么老夫欠了一个两岁娃娃的恩情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二郎你说我翁翁是不是老糊涂了?”
赵惟吉还是没有说话。
他拆开油纸包捻起一颗琥珀色的蜜饯塞进赵从谨嘴里。
“甜吗?”
他像个真正的两岁幼童一样天真地歪起头。
“甜!”
小胖子嚼得津津有味。
赵惟吉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糖霜。
自己当初冒险传的那张纸条算是彻底在赵普身上烙下了印记。
站在三步开外候着的小石微微低着头。
他看到了小殿下那个停留在半空的动作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老道盘算。
每一次听完大人们的惊心动魄小殿下都是这副事不关己的静默。
小石把下巴又埋低了几分。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才能活得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残霞如血。
晋王府西花厅。
屋内没点灯昏暗逼仄。
贾琰腰弯成了虾米立在屏风前屏住呼吸。
他刚刚汇报完了卢多逊被踢出政事堂的全部经过。
主位上赵光义坐在阴影里像一尊泥塑。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只有铜漏里水滴的声音单调敲打着人的神经。
“殿下卢相公这一倒咱们在中枢的眼睛被戳瞎了底下的朝臣恐怕会人心浮动。”
贾琰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浮动就浮动吧。”
赵光义终于出声并无任何动怒的迹象。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分析得失。
“石熙载的那个枢密直学士缺本王上个月就递了条子为何现在还没批下来?”
贾琰完全没料到主子此时关心的竟是这个。
“回殿下还在礼部跟吏部之间打转薛居正那边卡着流程。”
“明日去催。”
赵光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不要舍不得花银子那些文官喜欢什么就给什么三日内我要看到石熙载走进枢密院的大门。”
“可是卢相公那边要如何办?”
“卢多逊先不管他。”
赵光义将茶杯放回桌面。
“官家把赵普放出来就是要清理门庭卢多逊就是官家丢出来试探本王底线的饵。”
“孤若是去救这火就会烧到晋王府。”
赵光义站起身走到花厅门口。
冷风吹拂着他的长服猎猎作响。
他的眼底翻涌着浓烈杀意。
“这天下绝非政事堂里几张嘴就能拿捏定夺。”
“丢了中书门下又如何只要枢密院的眼睛没瞎军将的调动就还在掌握之中石熙载必须拿下那个缺位。”
天光沉沦黑夜彻底笼罩了汴梁城。
属于晋王府的反击在看似平静的蛰伏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