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看赵匡胤半天都不说话,就叹了一口气。
他把右手伸进袖口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份折好的札子。
札子边角被汗浸软了,有些起卷。
他应该在袖子里攥了很久了。
赵普捧着札子走到御案前面,站定,双手将札子举过头顶,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两只膝盖落在地砖上的声音很闷,很沉。
“臣其实早就写了一本奏札。”
赵普的声音压的很低,每一个字咬的清清楚楚。
“一直没敢拿出来。”
赵匡胤手里握着铁棍,本来要去拨弄炭火,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余光扫了赵普一眼。
“人事定完了,名单你也拿走了。”
赵匡胤的语气变冷了。
“你还有什么奏札?”
赵普举着双手没动,脊背挺的笔直。
他吸了一口气。
“臣,请杀晋王。”
五个字。
殿里漏壶滴水的声音没有了,炭火哔啵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
赵匡胤眼角的肉跳了一下。
他没有去接那份札子,把铁棍慢慢搁在炭盆的边上,站直了身体,转过来,面对着跪在地上的赵普。
“赵则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匡胤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赵普,声音很轻,但是很有劲。
赵普直直的看着赵匡胤的眼睛,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咬着牙。
“臣知道。”
“臣不光知道在说什么,臣写的这份奏札每一个字都是实情!”
赵匡胤没有接话。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
殿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第一条。”
赵普看着赵匡胤没有反应继续说道。
“瓜洲闸决堤,三军粮草毁了大半,太子殿下在扬州中箭,差一点,太子就没命了。”
“这是谋害皇嗣的罪。”
赵普盯着赵匡胤的脸,一个字一个字的接着说。
“第二条。”
赵普继续说。
“定州驻军王超、尹宪都是晋王的人。”
“私蓄甲兵,阴怀异志。”
赵匡胤的呼吸声变粗了一些,但他还是没说话。
“第三条。王继恩在宫里内外奔走了多少年,替晋王传话,结交内廷宦官,串联外朝官员,陛下心里比臣清楚。”
“第四条。太仓亏空案里的关键人犯张澹,在大理寺的死牢里面离奇暴毙,所有口供线索一夜之间全部断绝。”
赵普说到这里,声音压的更低了。
“杀人灭口,只有做贼心虚的人才干的出来。”
四条说完了。
赵普俯下身去,额头贴在地砖上,双手把密札举过头顶。
“官家。”
他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上来,闷闷的。
“谋害皇嗣,依大宋律,可以诛族。”
赵普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
“您罢了他开封府的差遣,断了他手里的实务。可他只要活着一天,就不会认这个命。”
“五代十国,兄终弟及八回。”
“哪一回不是宗室里杀出来的?”
“后梁朱友珪弑父,后唐李从珂逼死养兄,后汉刘承佑杀尽顾命大臣,后周世宗没了,柴家的天下被谁拿走了?”
赵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知道最后这句话有多重。
柴家的天下被谁拿走了。
被你拿走了。
殿里的空气很冷。
赵普把头抬起来一点,声音沙哑。
“官家,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您今天留了晋王的命,来日他必定会反。”
“他一反,这好不容易太平的天下又要起纷争。”
“晋王不死,太子不安,大宋不宁。”
他说完了。
殿里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崩裂的一声脆响。
赵匡胤坐在圈椅里,看着伏在地上的赵普,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了刚才的狠戾,只是有着一种无奈。
“他是我亲弟弟。”
赵普的额头还贴在地上,攥着札子边缘的手指顿了一顿。
赵匡胤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太后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要我照顾好这几个弟弟。”
殿内什么声响都没了。
赵普跪在地上,攥着札子的手在发抖,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赵匡胤把这口气喘过来。
然后他才能说出最狠的那句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官家。”
赵普的声音终于响了。
“太后临终托付您照顾弟弟。”
“可是您的弟弟,差一寸就杀了您的亲儿子。”
“太后要是活着,看见自己的儿子拿刀捅自己的亲孙子。”
赵普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她老人家会怎么想?”
这一句话,让赵匡胤心里感到一阵深深的刺痛。
赵匡胤的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声音出来。
赵普看到了,但他没有停。
“官家,臣说句大不敬的话。”
赵普的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嗓子已经有些嘶了。
“瓜洲闸那条船上,如果太子殿下死了,您打算怎么办?”
“您打算亲手把皇位递给杀了您儿子的人?”
赵匡胤一掌拍在扶手上。
“放肆!”
这一声很低,很沉,但整个大殿都跟着颤了一下。
赵匡胤站起来,指着地上的赵普,手指在抖。
“你以为我不清楚他干了什么?”
“你只知道说五代的弑杀,只知道说晋王不死,大宋不宁。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今日为了皇位,杀了自己的亲弟弟,这天下人会怎么看朕?后世史书会怎么写朕?!”
“五代那套骨肉相残、兵戈四起的戾气,朕好不容易压下去,难道要朕亲手再把它捡起来,让这大宋的江山,再重蹈那几十年的覆辙?!”
最后一个字吼出来的时候,赵匡胤的声音忽然断了。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喉腔深处翻涌上来,一声接一声,越咳越重,身子跟着弓了下去。
他左手按住胸口,按的很用力,五指深深陷进那件黄绸夹袄里。
赵普跪在地上,看见皇帝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嘴唇的血色在退。
赵匡胤撑着御案的边角,慢慢直起身来,转身往窗边走。
他走的不太稳。
左脚迈出去的时候,脚尖在金砖上拖了一下。
赵普看的清清楚楚。
他的心沉到了底。
赵匡胤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框上,背对着赵普。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御花园的积雪上,白的刺眼。
他的肩胛骨在夹袄下面撑的很高,呼吸声又粗又重,喉咙里还带着刚才咳嗽的余音。
“这件事。”
“让我再想想。”
“你先回去,把太子的事办好。等我们动身去洛阳的时候,你把他的爪子都砍的干净点!”
赵普看着那道背影。
他看见赵匡胤撑在窗框上的两只手,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在微微发颤。
但他还有一句话。
他必须说。
“官家。”
赵普的膝盖还在地砖上,他把身体压的更低,声音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怕来不及了。”
赵匡胤撑在窗框上的手攥的更紧了。
他没有回头。
但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殿内只剩漏壶里的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