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把赵光义请辞的奏札送去给赵普,意思再明白不过。
赵惟吉边走边想。
晋王自己退了,朕也准了,你别再纠缠这事了。
这完全符合老头子的性格,他这一辈子,从没对自己身边的亲族下过重手。
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宫门前。
值守的东宫卫率禁军士卒一见赵惟吉,立刻躬身行礼。
赵惟吉冲他们微微点头,没多停留,径直走了进去。
如今东宫已定,满宫上下都知道他是太子嫡子,官家最宠爱的皇孙。
所受的礼遇,早已远超寻常宗室子弟。
进来没见到大哥,也没见到娘,只有表哥陈若冲正靠在正殿旁的侧廊下比划着拳脚。
“呦,二郎回来了!”
陈若冲停下手上的动作,笑着迎了上来。
也只有这个表哥,天天喊他二郎。
可赵惟吉却半点不觉得不适,反倒只有这一声二郎,能让他在深宫之中觉出几分家的暖意。
“表兄,我爹爹还在忙吗?”
赵惟吉看着陈若冲问道。
自从自家爹爹入主东宫后,天下庶务多半要先送东宫过一遍,自家爹爹也算尝到了翁翁日日理政的滋味。
偏生他对这些事愈发上心,嘴里常说,从前都是虚度光阴,赵家子弟本就该为大宋江山鞠躬尽瘁。
“刚才中书的几位相公才走,姑父刚刚歇下。”
陈若冲说着,伸手揉了揉赵惟吉的脑袋。
“我大哥和娘呢?怎么也没见着?”
赵惟吉一把拍开他的手,皱了皱鼻子。
“姑姑和大郎,说是去中宫娘娘那里请安了。”
陈若冲话刚说完,就被不远处的声音打断了。
“惟吉!你今日怎么没在你翁翁宫里?”
赵惟吉顺着声音看去,见是自己三叔赵德芳来了,立刻换上一副可爱模样扑了过去。
“三叔!你是来找爹爹的吗?怎么没给我带好吃的?”
赵德芳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掂了掂,笑道。
“这么沉了,再长长,三叔就抱不动你了!就知道吃!走,找你爹爹去。”
说着便抱着赵惟吉往正殿走。
殿门口的内侍见赵德芳抱着赵惟吉走近,立刻躬身叉手行礼。
为首的东宫殿头官快步迎上,对着赵德芳躬身道。
“防御使殿下安,容奴才入内通报太子殿下。”
赵德芳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平日里洒脱的眉宇间藏着几分拘谨。
那殿头官不过数息便折返回来,躬身掀着门帘道。
“太子殿下请防御使殿下入内。”
开宝九年的赵德芳,尚未封王,仅领贵州防御使虚衔,内侍分毫不敢逾制喊错称谓。
赵德芳牵着赵惟吉的手跨进正殿内室。
赵德昭已经从软榻上直起身,案上的奏札拢到了一旁。
见叔侄二人进来,他无奈的摆了摆手。
“都是自家兄弟,不用行礼了。赶紧把这小子松开,官家宠他,你也宠他,你们迟早把这小子宠坏了。”
“大哥说的哪里话,惟吉乖巧,我这做三叔的,疼他也是应该的。”
赵德芳笑着揉了揉赵惟吉的脑袋。
可笑意没完全沉到眼底,动作里带着几分僵硬。
赵德昭看在眼里,眉峰不动声色的微微一动。
“上一边玩去,我和你三叔说几句话。”
赵德昭冲赵惟吉摆了摆手,又抬眼示意殿内的内侍和宫女尽数退下。
不过片刻,内室的门被轻轻合上,炭火偶尔炸裂的轻响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赵德芳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茶盏边缘碰着杯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先开了口,声音压的很低。
“大哥,今日我过来,除了看你和惟吉,还有件事想跟大哥说。”
“你我亲兄弟,有话直说便是,何须吞吞吐吐。”
赵德昭端着茶盏,目光平静的落在他身上。
赵德芳喉结滚了滚,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今早官家召我入福宁殿了。”
赵德昭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顿,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官家说,开春了,想回洛阳永安陵祭拜皇祖,定了三月的行程,让我全程陪侍左右。”
赵德芳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为难。
“官家还说,皇子久居闲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天天在家闲着,不是赵家儿郎该有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
“让我多来东宫走动,跟着大哥学学理政,寻个正经差事历练历练。”
赵德芳说完,头微微低了下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的发白。
他不敢看赵德昭的眼睛。
嘴唇动了动,又补了一句,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
“大哥,这事让大哥为难了。”
内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赵德昭忽然笑了,放下茶盏的声音沉稳有力。
“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事。”
赵德昭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分猜忌,反倒带着几分歉疚。
“这事说到底,是大哥疏忽了。你南征立了功,回来却让你闲了,是大哥没顾上。”
“官家说的没错,赵家儿郎就该为大宋江山出力,哪有天天在家闲居的道理。”
赵德昭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的更低,字字掷地有声。
“这次陪官家西行,你的差事就是护好官家的周全。沿途的行宫宿卫和随驾禁军,全由你统一调派。”
赵德芳手里的茶盏搁了下去,眼神变了。
赵德昭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
“等西行回来,我立刻上奏官家,殿前司捧日军左右厢的京城巡防差事也全交给你管。”
这话一出,赵德芳直接站了起来。
“大哥!这万万不可!捧日军是殿前司的看家底子,掌京城宿卫,我……”
“你什么你?”
“你是官家的亲儿子,是我的亲弟弟,这差事必须是你当的,也只有你当的。”
“大哥刚入主东宫,朝堂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
赵德昭拍了拍赵德芳的肩膀,退了半步,目光落在赵德芳的眼睛里。
“晋王在开封经营了十几年,党羽遍布,京畿兵权绝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他顿了一下。
“官家让你来找我,不光是给你差事,更是给你我兄弟搭一个联手的台阶。”
赵德芳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好几下。
他对着赵德昭躬身叉手,声音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大哥信的过我,我赵德芳这条命就交给大哥了!西行路上我拼了性命也会护好官家周全。京里的差事我但凡接手,绝不给大哥出半点纰漏,绝不让外人动大哥分毫。”
“快起来,自家兄弟搞这些虚礼做什么。”
赵德昭连忙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欣慰。
“西行的一应准备,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跟我说。”
窗边的小案前,赵惟吉抱着绘本,一页都没翻过去。
兄弟二人的对话,他听的一字不落。
老爹不光接住了翁翁丢过来的话,还顺势把京畿兵权牢牢握在了自家人手里。
现在老爹手握东宫庶务,三叔陪侍在赵匡胤身边掌随驾兵权,京畿宿卫也握在了自家人手里。
赵光义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但赵惟吉没有放松。
被逼到角落里的猎物,往往才最危险。
晋王府那扇铁锁大门,迟早会再打开。
赵惟吉正想着,赵德昭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无奈。
“惟吉,趴在那里发什么呆?明日徐先生在崇文堂的经义大课,功课预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