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显掀帘进来时,陈洪进已在铜镜前收拾停当。
素色软脚幞头,黑漆鞓带,一身臣属朝服将他肩背束得端正。
“都妥当了?”
陈洪进抬眼看了看儿子。
“妥当了。”
案头摆着四只楠木匣,匣盖边沿被人摩挲多年,木纹泛着旧亮。
陈洪进取过第一只,递到他手里。
陈文显双手接住,腕上往下一沉。
绢帛图卷原没多少分量,可这三十年攒下的家底,今日全封在这一只匣里。
“今日到了殿上,我递,你接,按次序来。”
“版籍图,户口册,兵甲簿,州县名录,半分都错不得。”
“儿子明白。”
帘外有人低声催马,驿院里传来了车轮碾着地面的声音。
陈洪进看了那四只匣子一眼,转身掀帘出门。
卯时三刻,马车辚辚驶出都亭驿,往宫城方向去。
晨雾还压在街面上,几个早行人贴着檐下走,胡饼摊刚支起蒸笼,白汽夹着麦香漫到车帘边。
陈洪进掀开半幅帘子,看了一眼汴京晨街,又把帘角放回去,手搭在膝头匣盖上,掌心许久未挪。
陈文显坐在侧首,瞧着父亲挺直的脊背,齿尖抵了抵舌根,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打他记事起,父亲便是漳泉地面上说一不二的节度使,刀头上挣来的基业,今日要一匣一匣捧到天子面前。
这中间的滋味,外人听了,也只能听个热闹。
“待会儿殿上,少说话,多看。”
陈洪进开口,语调稳得发硬。
“天家的体面,要给足。”
“咱们陈家的体面,也不能丢。”
“儿子省得。”
马车碾过青石板,辘声一阵接一阵,父子二人此后再无多话。
长春殿阶下,百官已按品阶列班。
国丧未除,满朝不见朱紫鲜亮,素白袍笏从阶前铺到殿内,乐悬撤去,仪仗也免了,只两侧立着十六名持幡内侍,殿外晨风卷动幡角,沙沙响得人耳根发紧。
陈洪进率诸子从东阶上殿。
他走在最前,步子不急,腰背挺直,袍摆每一下落地都收得干净。
陈文显捧着第二只匣子跟在身后,余光扫过两列朝臣。
三司使楚昭辅立在班侧,枢密使曹彬站在武班前列。
赵普居文班之首。
行至殿中,四只楠木匣依次摆开。
薛居正从班列中出列,他接过第一只匣子,掀盖取出绢帛图卷,当殿展开。
“漳泉二州,一十四县,版籍图册具在。”
字音落在空旷殿宇里。
陈洪进撩袍跪下,膝盖磕在殿砖上,闷响传到陈文显耳中。
陈文显随即跪下,砖缝里的凉意透过袍料往腿上钻,他舌尖抵住上腭,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三拜九叩,每一下都周全,额头触到砖面后,总要停足两息才起。
薛居正一册一册接过,每接一册,便当庭宣读名目与细数。
户口,兵甲,州县官吏,清清楚楚,容不得半字含糊。
念到户口数目时,三司队伍里有人指尖动了动,唇瓣合了几下,已在心里折算夏秋两税。
读到战船六十七艘时,枢密院的那帮人抬起眼,目光都集中在那册薄薄的兵甲簿上。
赵普始终垂着眼,只在听见战船数时,指尖在笏板边缘叩了一下。
六十七艘船,漳泉水师并不弱。
陈洪进肯全数献上来,至少今日这一跪,跪得够重。
曹彬听着兵甲数目,脸上未见波动。
闽南素来难治,陈氏掌漳泉三十年,兵甲户口如数奉上,不藏不掖,已比许多反复的藩镇省心。
只是顺服二字,今日看得见礼,往后才看得见心。
四册文书宣读完,薛居正转身面北,向御座呈上制书。
赵德昭接过,朱笔落下一个可字。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从阶下陈氏父子身上移到四只楠木匣。
三十年基业,一朝尽献,换了旁人,未必有这份断腕的胆量。
薛居正回身宣制。
“罢清源军节度,漳,泉二州归入朝廷版图。”
“陈氏着留京居第,恩礼别降。”
百官齐齐躬身拜贺。
因丧制在身,不举乐,不赐宴,殿内只余衣袍摩挲声与膝盖起落的闷响,整套仪程不过半个时辰,却把每个人的肩头都压低了一寸。
礼毕起身,陈洪进又端正补了一礼,才领着诸子退下。
行至殿门时,他脚步收住,回头往御座方向望了一眼。
赵德昭端坐其上,隔着满殿素白朝班,向他略一点头。
陈洪进垂下眼,转身步出殿门。
廊下风从袖口灌进去,他的脊背比来时低了半分。
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也空出一块。
他听着身后殿内隐约的朝班动静,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
这汴京城,往后便是陈家的安身之所了。
是福是祸,全看天家度量。
随后,他赴神御殿拜谒太祖御容。
殿内素烛两列,烛火摇动,御容衣角明暗不定。
陈洪进跪在蒲垫上,额头抵着地面,地砖的凉意贴上来,他许久没有起身。
起居注官执笔记在侧,工整落下一行。
陈氏纳土归朝,哭临尽礼,恭顺备至。
这些字句日后会随邸报南下,传到杭州,落在钱俶案头。
陈洪进伏在地上,耳边烛芯噼啪作响。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杭州那位吴越王,怕是坐不住了。
赵德昭回了福宁殿,换下朝服,在案前坐了半晌。
案头摊着刚呈上来的漳泉版籍图,他伸手去拿茶盏,指尖触到瓷壁,才发觉茶早凉透。
李神福轻手轻脚进来换茶。
赵德昭指尖点在图卷上的泉州港字样旁。
漳泉归朝,东南海贸便通了大半,市舶司的章程,也该提上日程。
只是宗室里头,未必都乐意看见朝廷收了藩镇兵权财权。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茶,视线又落回图卷边角那点虫蛀痕迹。
三十年旧物,边都蛀朽了,那人还当宝贝守到今日。
茶盏搁回案上,他将图卷推到一旁,没有再看。
大典当日午后,陈文显捧着长方木盒,跟着内侍往东宫书房去。
窗下两张案几拼在一处,赵惟正坐着翻太平寰宇记,赵惟吉趴在案边,指尖拨弄从杭州带回的巴掌大船模,桅杆上的细绳缠了又解。
听见脚步声,兄弟俩一齐抬眼。
陈文显上前躬身行礼。
赵惟正起身还了半礼。
赵惟吉盯着他手里的木盒看了两眼,把旧船模往案边推了推,坐直身子。
“陈公子。”
“二位殿下。”
陈文显再揖,回身从随从手里接过木盒,稳稳放在案中央。
盒盖掀开,明黄锦缎里卧着一艘三桅福船。
半臂长短,尖底方首,船舷棱线利落,整木拼接的船身沉厚,漆面照得见窗影,桅,帆,舵,锚俱全,连船板间的缝隙都分毫毕现。
“臣在杭州时就看到殿下对船舶感兴趣,回去后特让家中工匠照着泉州港最好的福船做了一艘,今日也将此船献给殿下。”
陈文显躬身道。
赵惟吉拨弄细绳的手停住。
他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案沿,目光从船首一路扫到船尾。
杭州那艘五隔舱船模,他原以为已够精巧,眼前这艘单看船身侧面的隔舱封线,便足多两道。
指尖探出去,在船舷上碰了一下。
漆面凉滑,沿着棱线滑到水线处,他手指停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又把手慢慢收回去。
“这,吉哥儿,这比你从杭州带回来的那艘……”
赵惟正看得眼都直了,话刚出口,胳膊便被弟弟碰了一下。
赵惟吉没接他的话,又往前凑了凑,整张脸几乎贴到船模前,黑亮眼珠映着船身,亮得逼人。
陈文显立在一旁,肩头松了些。
到底还是孩童心性,见了精巧玩物便挪不开眼。
杭州一面,他便知这位楚王殿下对海船格外上心,今日这番反应,并未出他所料。
他上前半步,指尖落在船身侧舷,正要开口讲这船的形制工艺。
赵惟吉却抬起头,定定看着他。
“陈公子,这船,能装多少货?”
陈文显的手还停在船舷上。
赵惟吉又问。
“走南洋,抗得住大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