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窦神兴双手捧着台州大捷的塘报,高声宣读。
斩首八百,焚船三十余艘。
大殿里一时没人出声。
赵德昭坐在龙椅上,视线从群臣身上扫过。
他抬起右手,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台州首战告捷,澄海水军有功。”
赵德昭开了口。
“传旨,沈承礼护卫海疆得力,加检校太保。”
“随军将士,皆按首级论赏。”
旨意一下,几名原本准备挑刺沈承礼越制封江的御史,只能把话咽了回去,退回队列里。
沈承礼封了太保,瓜洲封江一事,就成了奉旨平叛。
这页账,翻过去了。
赵德昭拿起御案上另一本折子。
他手腕一翻,折子掉在玉阶上。
“台州在打仗,京东在观望。”
赵德昭的声音里没了温度。
“登州急报。”
“海寇连日袭扰登州、密州外岛。”
“登州节度使郑怀德手握重兵,却不肯出海迎敌。”
群臣低头。
户部尚书樊知古跨出一步,举起双手。
他手里捧着两张发黄的旧纸。
“臣有奏。”
樊知古声音不高,但殿里的人都听见了。
“臣清查户部太平兴国五年旧档,查到两笔军需调款凭证。”
“款项去向不明。”
“落款经手衙门,是京东沿海水陆都部署。”
“臣疑心,京东水师的军械、木料,被人私自倒卖了。”
宰相吕端跟着出列,躬身行礼。
“郑怀德拥兵自保,有负皇恩。”
“臣请彻查京东诸镇。”
赵德昭转头看向殿外。
“传旨皇城司,拿问郑怀德。”
“京东诸州水陆军务,交皇城司严查。”
“涉事官吏,一体锁拿进京。”
赵德昭站起身。
“退朝。”
台州行辕。
路彦铢解下背上的行囊,从里面拿出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递给赵惟吉。
赵惟吉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案卷。
洛阳补发的卷宗,户部查抄的底单,皇城司在登州送回的探报,都摆在了书案上。
赵惟吉一份份翻看着。
登州船坞多领的木料,市面上流转的买船契据,还有郑怀德之前死活要的军械,这三件事对上了。
京东的兵权,成了某些人向海外倒卖物资的门路。
赵惟吉拿起毛笔,写了一道奏折。
他请旨,让水师趁台州大捷的势头北上黄海,会合京东边军清剿海寇,断了这海上的勾当。
十日后,洛阳密敕送达台州。
郑怀德已被押解在途。
赵德昭准了水师北上,并给了特权。
京东边军暂归沈承礼节制。
太子赵惟吉有便宜行事之权。
边地军政,可以先斩后奏。
澄海水军拔锚启航。
船队途经明州,停靠补给。
大批粮食与清水被搬进底舱。
赵惟吉站在甲板上,看着一艘吴越样式的快船靠近帅船。
两个钱氏家仆登上甲板,送来几个大木箱。
木箱打开,里面是做工精细的冬衣,还有新腌制的鱼干。
箱底压着一封信。
钱锦儿在信里没多说,只提醒黄海冬汛快到了,外洋风浪大,船队最好沿着岛澳走,别冒险去深海。
赵惟吉将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藤原成辅在另一艘战船上,扶着船舷干呕。
他刚缓过一口气,一抬头看见石贻孙走过来,连忙站直了。
“石将军,宋军水师已在台州大捷,何时班师回朝?”
“回朝?”
石贻孙拔出匕首,低头削着手里的木棍。
“谁说要回朝?”
“我们这往北走,去黄海。”
藤原成辅听得一愣。
“去黄海做甚?”
“殿下说了,你们倭国管不好自家的武士,大宋就替你们管。”
石贻孙收起匕首,抬眼看他。
“高丽那边的沿海也不干净,我们顺道去岛上转转。”
“使者大人站稳点,黄海的风可不认人。”
藤原成辅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
石贻孙扭头走开。
这倭贼就这点出息,杀几个人就腿软。
舰队离开明州,沿着钱锦儿提醒的岛澳路线向北。
海州湾外。
五艘挂着京东边军旗号的哨船,横在主航道上。
澄海帅船放慢了速度。
边军哨船靠近,一个都头站在船头,举着刀大喊。
“前方水域,京东军镇封海!”
“奉令巡查,闲杂船只一律不得通行!”
“快退!”
那都头底气很足。
沈承礼大步走到船舷边,探出身子。
“澄海水军奉旨北上剿寇。”
沈承礼盯着那个都头。
“让开航道。”
“管你什么水军。”
那都头梗着脖子,身后的兵卒也举起了长枪。
“没有都部署衙门的签押,谁也不能过界!”
沈承礼从怀里掏出黄绢卷轴,直接扔到下方的哨船上。
都头捡起卷轴,解开系带。
他看清上面的御宝印鉴,手一抖,卷轴差点掉在地上。
“打开水门!”
“全军放行!”
都头厉声下令。
五艘哨船迅速向两侧避让。
沈承礼看都没看他,转身准备回舱。
“太保留步。”
那都头快走几步,来到两船交错最近的地方,压低了声音。
沈承礼停下脚步。
“太保,小人有下情回禀。”
都头四下看了一眼。
“都部署衙门下令封海,已经一个月了。”
“可这一个月里,每隔三天,夜里总有没挂旗的黑船出入海州湾。”
“上头严令,不许盘查。”
沈承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舱。
舱室内,赵惟吉端坐在主位。
石贻孙推门走入,把沈承礼听到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赵惟吉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下。
郑怀德下令封海,却对黑船放行。
京东军械去向不明。
赵惟吉转头,看向一旁的路彦铢。
“带你的人换水靠。”
“沿封海界线往里摸。”
路彦铢抱拳领命,退出舱室。
三日后,路彦铢登上帅船,直入中军。
“殿下,属下顺着夜船的航迹,查到前方百里外的一处大岛澳。”
路彦铢开口禀报。
“岛澳背风处,停了二十多艘尖底海船。”
“营寨建在山崖下,守备森严。”
石贻孙问:“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路彦铢顿了一下。
“属下摸到岸边时,听见他们正在搬运货箱。”
“搬货的苦力里,有人说高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