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啾啾,咱们守节醒啦。快瞧瞧,皇祖父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
次日,太极殿偏阁设了贺宴。
赵德昭左臂抱着嫡孙赵守节,右臂还催乳母把庶孙赵守约送来。
他学雀叫时嘴唇撅得不大像样,笑纹挤到眼角。
前些日子咳得直不起腰的人,今天仍咳了两声,却没舍得把孩子交出去。
皇后陈氏笑着接过赵守约,伸手替孩子掖好襁褓。
“陛下慢些晃,仔细闪了腰。臣妾抱一个,您也能腾出手逗他们。”
侧妃范氏站在陈氏身旁,拿红绸金铃逗孩子的小手。
赵惟吉端着刚熬好的参汤走上前,正要递给父亲,赵德昭却顾着怀里的孙子,连眼也没抬。
陈氏接过赵守约后,朝儿子摆了摆手。
“行了,你往旁边站站,别凑过来。”
赵德昭这才抬眼瞪了赵惟吉一下,护着左臂弯里的赵守节侧过身。
“刚从东宫书房过来吧?浑身都是墨臭味和汗酸气,站那儿别动,仔细熏着朕的宝贝金孙!”
赵惟吉把参汤搁在廊柱边的矮几上,空着手退开。
父母和妃嫔都围着两个孩子,他只好站在一旁。
清妍公主阿沅提着裙摆跑过来,伸手扯住赵惟吉的衣袖。
“二哥你瞧瞧,如今这殿里头,可就剩咱们两个最不受宠啦。”
赵德昭把赵守节交给范氏,弯腰拉过阿沅的手。
“阿沅乖,胡说什么呢,爹爹疼你还来不及。”
他朝廊柱边的赵惟吉一指,又冲女儿挤了挤眼。
“爹爹最喜欢阿沅了。你二哥那臭小子满身政务铜臭气,实在不招人喜!”
殿里的宫人低头整理襁褓,肩膀却都在轻轻抖。
不多时,殿外通传声起,百官入殿贺喜。
前两日还在朝堂上斥责东宫的几名礼官与国子监官员,这会儿捧着描金贺表往前挤。
“微臣在国子监教了三十年书,最善启蒙,愿入东宫侍读,为陛下分忧!”
“孩子还在襁褓,礼乐熏陶也要紧。臣家里藏有古礼图卷,正合小皇孙将来开蒙。”
几个白胡子老官在御阶下推挤,争着往前递贺表。
几名鸿胪寺官员挤到前头,展开贺表,扯着嗓子诵读起来。
“贺我大宋双孙降世,紫气东来三万里!自小皇孙落地,北境定州四州防线固若金汤,契丹胡虏闻天家祥瑞而不敢南下牧马,更有东南海运二十万石神粮乘风破浪直抵汴口,此乃圣孙庇佑大宋的万世吉兆也!”
王旦站在殿角执笔,听着鸿胪寺官员把陆承武守北境、崔仁冀运粮的实绩说成皇孙带来的祥瑞,笔尖在纸上洇出一点墨。
他提笔把几名官员的姓名和那篇贺词原样记进《时政记》底稿。
外戚席上,驸马魏咸信拉起儿子魏昭亮,父子俩端着酒樽上前,向赵德昭与赵惟吉敬酒。
石保吉连灌了几壶黄封酒,瞧着满殿文武争相巴结,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们瞅瞅,都给本官好好瞅瞅!要不是咱们石家姑奶奶肚皮争气,一晚上给皇家添了嫡长孙,哪来今天这么大的祥瑞!”
殿里的笑声断了。
赵德昭把玉酒樽放到食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石保兴转头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
石保吉的手还搭在酒壶上,听见那声响,便没再往下倒酒。
大堤上扛石头磨破肩膀的疼劲儿,还有皇帝那句剁碎了喂鳖的警告,一齐挤回他脑子里。
他抬手抽了自己两个耳光,啪啪作响。
“瞧我这张破嘴,喝了两口黄汤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满嘴胡唚,陛下和殿下别跟臣这粗人一般见识!”
石保吉揉着发红的脸,朝御阶上连连点头。
几名大臣没忍住笑出了声,席间紧绷的气氛散了些。
赵惟吉从廊柱边走到御阶前,等席间的笑声落下,才拱手向赵德昭开口。
“父皇,今日有人提起北境四州,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他转过身,向御阶上的赵德昭行礼。
“请父皇准北境四州阵亡将士的遗孤入东宫恤孤所。吃穿用度由东宫库承担,每月由太医署替他们请脉看诊,照两位皇孙的例办。”
席间武将站起身,几名脸上带疤的老将跪了下去。
“末将替北境死难弟兄,叩谢陛下隆恩,叩谢太子殿下!”
宴席散后,内侍在长案上清点堆成小山的金银玉器与珊瑚玛瑙。
赵惟吉背着手走过礼单桌案,经过那些锦盒时没有停步,直到桌案末端的榆木匣子前才站住。
匣子里垫着粗麻布,放着一支孩童巴掌大小的小样铳。
机括与击锤俱全,匣盖内侧刻着军器监沈仲元、郑平和赛义的名字。
赵惟吉拿起小铁铳,指腹拨过弹簧片。
机括清脆地咬合,他又把弹簧片拨了一遍,才将匣盖合上。
东宫正殿内室里,产后休养的石蕊靠在床头,听贴身嬷嬷回禀前殿的热闹。
“嬷嬷,西院钱良娣母子的用度照正一品份例拨。钱家送来的贺礼归贺礼,东宫的份例不能少,外头问起来,就说是本宫吩咐的。”
老嬷嬷端着羹汤,嘴唇动了动。
“娘娘,江南钱家什么没有,咱们东宫还往上添用度……”
石蕊接过瓷碗,把浮沫拨到一旁。
“照我说的办。”
老嬷嬷点了点头,端着空下来的托盘转身出去传话。
同夜,太极殿连发两道中旨,直入中书省与东宫。
第一道旨意加封前银夏州都巡检使石保兴为荣国公,享国公虚衔,入国子监武学任总教习。
第二道旨意纳东宫属官沈知远之女沈蓉儿入东宫,封为正五品承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