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下︰前銀夏州都巡檢使石保興,忠勇體國,屢立邊功。可進封為榮國公,賜金帶、襲衣,加食邑一千戶。主者施行。”
次日太極殿早朝上,宣制官高亢的嗓音在大殿內回蕩。
趙德昭坐在御座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國公的爵位和千戶食邑砸在了石保興頭上,卻偏偏沒有授予一兵一卒的領兵實職。
台下那些原本還想抓著外戚干政做文章的御史言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把嘴里的酸話咽了回去。
誰都看得出來,老皇帝這是明著站出來給剛生下嫡長孫的太子妃娘家撐腰,用頂格的勛爵富貴,把外戚掌兵的話柄堵得死死的。
散朝之後,新晉的榮國公石保興既沒有在府里頭大擺筵席慶賀,也沒有換上那身紫袍金帶,而是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連個隨從都沒帶,獨自一人邁著大步走進了國子監武學的大門。
武學校場上,日頭已經升起老高。
趙惟信與趙惟恪、趙惟清等十幾個宗室勛貴子弟,正滿頭大汗的扛著幾十斤重的沙袋繞著沙場跑圈。
這幫小子前陣子在城外籍田被竹篦狠狠抽過屁股,如今雖然不敢明著逃課,嘴里頭卻一個個叫苦連天。
“哎呦喂,這幫武學教頭全是些沒讀過書的粗鄙武夫,天天除了讓咱們扛沙袋就是扎馬步,把爺幾個當成馱糧食的驢使喚呢!”
趙惟信把肩上的沙袋往地上一扔,徑自坐在旁邊的石墩上,拿袖子扇著風直喘粗氣。
旁邊的趙惟恪神秘兮兮的湊過來,指了指校場東頭涼棚里擺著的幾盤茶點,壓低聲音直樂。
“行了別叫喚了,你們還不知道吧,今兒個換新博士了,來的是太子妃的親爹,剛封了榮國公的石保興石公!”
“那可是咱們自家的皇親國戚,還能像之前那幫行伍粗人教頭一樣折騰咱們,我早就讓小廝備好了頂好的龍鳳團茶和酥酪點心,等會兒國公一來,咱們上去攀個親戚敬杯茶,今天這課保準能歇著!”
幾個宗室子弟听得眉開眼笑,紛紛把手里的沙袋往地上一丟,拍打著身上的黃土準備去涼棚里頭候著。
就在這時,校場入口處傳來一陣腳步聲,石保興背著手大步走了進來。
趙惟信趕緊端起茶盤迎上去,臉上堆起討好的笑意,剛要開口叫一聲國公,石保興看都沒看那盤茶點一眼,抬起戰靴砰的一腳,直接踢在地上那個明顯扁了一半的沙袋上。
麻袋口子散開,里頭只裝了不到一半的黃沙嘩啦流了一地。
石保興伸出大手,一把揪住趙惟信的後脖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拽到了隊列最前頭。他往場中一掃,嚇得原本亂哄哄的校場立時鴉雀無聲。
“誰讓你把沙子倒掉一半的,在西北戰場上,軍糧袋子少裝一斤,前頭的刀盾手就得餓著肚子去挨黨項人的彎刀,你這是在偷懶嗎,你這是在喝自家弟兄的血!”
石保興把趙惟信往地上一摜,沒講兵書上的排兵布陣套話,撿起地上一根拇指粗的荊條教鞭,指著滿地的沙袋當場出題。
“你們不是覺得扛沙袋是粗人干的活嗎,好,那本公今天就考考你們這幫貴人的腦子,五千步卒出塞行軍三百里,沿途征調民夫運糧,人吃馬嚼加上路途折耗,一共得從大營發多少石粟米,還有,一石粟米到了銀州邊市上,能換幾張牛角硬弓,能換幾壺狼牙箭矢,趙惟信,你先給本公算出來!”
趙惟信趴在地上,張著嘴支支吾吾,手指頭在袖子里頭掰扯了半天,腦門上的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愣是連個大概的數都報不出來。
旁邊的趙惟恪和趙惟清把腦袋縮進了衣領子里,大氣都不敢喘。
啪的一聲脆響,石保興手里的荊條教鞭狠狠抽在旁邊的沙袋上,震起一蓬黃土。
“算不出來是吧,一個個頂著皇室宗親的名頭,將來都是要掛印領兵的將帥,結果連手底下兒郎一天吃多少糧、打仗要耗多少鐵都算不清楚,讓你們這幫糊涂蟲上了戰場,那就是拿我大宋幾萬兒郎的性命去填坑!”
這番劈頭蓋臉的痛罵在校場上回蕩,與當年趙德昭在田埂上考問農事、陸承武在定州軍中補習後勤功課如出一轍,訓得這群宗室子弟一個個把頭埋到了胸口。
“啟稟石公,學生算出來了!”
隊列前排,陸家老三陸承文往前邁了一步,從懷里掏出一截隨身帶著的柳木炭條,蹲在旁邊的木板地上飛快的寫畫演算起來。
“回石公,五千步卒行軍三百里,若走陸路用小車推運,每百里折耗一成半,加上民夫口糧與馱馬草料,需發糧一千八百五十石;若能借黃河支流水運,折耗可壓至半成,按去年關西道邊市行情,一石上等粟米可換牛角硬弓兩張,或鐵鏃狼牙箭四壺,但若遇上秋防陰雨,弓弦受潮易斷,還需額外多備三成牛筋弦!”
石保興低頭看著木板上條理分明的數字,緊繃的臉膛上終于露出贊許,當場用教鞭指了指陸承文。
“算得準,連秋雨換弦的損耗都算進去了,從今天起,陸承文就是咱們武學後勤實務課的齋長,你們這幫宗室子弟,誰要是月底算不出這筆糧草數,就給本公跟著他每天多跑二十圈!”
下課的雲板聲敲響,學子們散在場邊擦汗喝水,幾個路過的國子監老博士站在廊廡底下,拈著胡須酸溜溜的小聲議論。
“我還當西北來的名將能教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兵法韜略呢,鬧了半天,全是在這兒算幾斗米幾捆草,這不就是州縣衙門里頭刀筆小吏干的活計嘛,真是有失體統。”
石保興耳力極好,听見廊下的風涼話也沒去爭辯,等到下午演武課開講,他直接讓人抬上來兩個鐵皮木箱, 當一聲砸在講台正中央。
箱蓋掀開,里頭整齊碼放著軍器監剛撥下來的十支新式燧發銃,以及二十顆掏空了火藥的教學用震天雷鐵殼。
廊下那幾個準備繼續看笑話的國子監老博士,還有台下原本有些不服氣的宗室子弟,眼楮一下子全被吸引過去了。
只見這位打了一輩子舊式冷兵器邊塞仗的老國公,挽起青布袖子,拿起一支燧發銃,雙手麻利的卸下彈簧片、擊錘與藥池蓋,動作熟練得就像在拆解跟了自己幾十年的鐵槍。
“都給本公睜大眼楮瞧仔細了,往後的仗,不再是光靠騎兵拿著馬槊硬沖了,這是軍器監剛改出來的燧發銃,配合新搓的顆粒蠟藥,一百步內能直接洞穿黨項人的雙層鐵甲!”
石保興一邊將機括零件重新組裝回去,一邊指著火門的位置高聲講解。
“你們以為拿著這神兵利器就能躺著贏仗了嗎,遇上陰雨天行軍,火門怎麼用油布護住,步卒分番迭射的時候,兩翼的刀盾手和長槍手該怎麼卡住五十步的死角護衛銃手裝填,還有這震天雷破開敵軍鹿角之後,騎兵必須在幾個呼吸之內沖進煙霧里頭割馬腿,這些配合要是慢了一拍,手里的火器就是一段廢木!”
一番話講得殺氣騰騰、條理分明,廊下那幾個老博士听得嘴巴微張,半句酸話再也吐不出來,誰也沒想到這位退下來的西北老將,竟然把新式火器的戰術吃得比軍器監的工匠還要透徹。
“都上來,一人摸一把,記住這鐵管子的分量!”
陸承文與趙惟信等人咽了口唾沫,紛紛圍到木案前,伸手握住那冰涼沉重的熟鐵銃管,手指頭摳動擊錘發出 噠脆響,一個個都收起了往日里那股在京城斗雞走狗的紈褲浮躁氣。
傍晚時分,夕陽斜照進武學校場,趙惟吉穿著一身便服站在院牆外的窗欞邊,靜靜看著講台上神采奕奕、正抓著趙惟信的手糾正持銃姿勢的石保興。
石保興忽然轉過頭來,叔佷二人隔著木窗相視一笑。
趙惟吉轉身離開國子監,剛走到東宮夾道口,沈知遠揣著一封油布裹封的密信迎面快步走來。
“殿下,安東路陸承裕剛剛通過澄海水師快船送回來的急報!”
趙惟吉停下腳步拆開封皮,信上是陸承裕親筆所書︰安東路已借著海路,與契丹後方的女真諸部搭上了線,女真諸部苦契丹盤剝久矣,得了安東送去的兩千口熟鐵鍋與五百石官鹽接濟後,已開始在契丹北境頻繁襲擾遼軍馬場。
趙惟吉將信紙收入懷中,剛要邁步進東宮大門,沈知遠卻上前一步,看了看左右無人,用只有兩人能听見的聲音稟報。
“殿下,還有一事,自從白石驛那名刺客柳三娘自盡之後,微臣安排在洛陽城內的暗樁發現,那股藏在暗處的勢力非但沒有收斂逃竄,這兩日反而頻繁在南市的三教九流街巷里頭走動,甚至有好幾個外城巡檢司的底層兵卒,夜里都在偷偷跟那些帶海腥味的外鄉人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