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弄清楚這件事，祈衡決定直接去找33號。
凶域最開始讓她成為33號，後來又讓她頂替秦升，這兩個人之間應該有某種聯系。她已經在體育教室里見過秦升的尸體，卻還不知道33號後來怎麼樣了。
現在人就在這里，總比自己瞎猜強。
正值晚課間，第一節晚自習還沒開始，學員們還處于自由活動時間。祈衡來到教室，卻沒找到33號。
他的座位空著，祈衡站在桌旁，問附近的學員︰“33號呢？”
被問到的人抬起頭，先朝空座位看了一眼，才說︰“應該去操場了吧。”
“他一個人？”
“跟1號、9號他們。”
那人說完，又補了一句︰“最近他們總一塊兒玩。”
祈衡點點頭，直奔操場。
天已經快黑了，操場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著。昏黃的光照著路面，再遠一點，就只剩樹木模糊的輪廓。
幾個學員稀稀拉拉地走著，還有人沿著跑道快走，手臂甩得很用力。祈衡沿操場邊緣找過去，很快就看見了紫荊樹下的幾個人。
33號低著頭，站在樹旁，其他幾個人正跟他說著什麼。
“……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心里得有數。”
“大家都在一個班，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別弄得以後誰都不願意搭理你。”
33號低著頭，他們每說一句，他的觸角就矮上一分，腦袋幾乎要藏在地下了。
見33號這個模樣，1號慢悠悠地說︰“今天這話，你要是又拿去跟老師說，那以後班里的事，你也別參與了。有什麼困難，就找老師去，別來找我們。”
33號的觸角垂了下去，嘴邊的口器輕輕動著。
“我沒有……”
“沒有什麼？”1號打斷他，“我們還什麼都沒問呢，你急著解釋什麼？”
“你們在說什麼？”
祈衡大步走了過去。
那人看清是祈衡，笑嘻嘻地說︰“秦老師。”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打了招呼。
祈衡走到33號身旁，板著臉問︰“剛才那些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隨便聊聊。”
幾個人答得輕巧。
1號瞥了一眼33號︰“不信你問他，我們是不是在聊天？”
33號不敢跟他對視，嘴邊的口器輕輕動著，始終沒發出聲音。
見他沒回答，1號又說︰“秦老師問話呢，你倒是說啊。”
33號肩膀一抖，手扶住身旁的樹干，慢慢蹲了下去。
祈衡只覺得這股火氣快把自己烤干了。
剛才一口一個“不許跟老師說”，現在老師來了，又讓他當著自己的面回答。這是要他回答，還是要他替他們把話圓上？
祈衡這輩子最恨兩種人︰一是不遵守勞動法、認為打工人都是自己奴隸的黑心老板；二是仗著人多，把別人逼得連話都不敢說，還覺得自己特別有道理的家伙。
她正想著怎麼把這幾個人的話堵回去，身體卻在下一秒動了——
“他不想說，就別催他了。”
祈衡彎下腰去扶33號，關切地問︰“能不能起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這不是她的意志！
祈衡明白，這一刻正在說話、行動的人，是秦升。
自己扮演了他這麼長時間，無論是心理還是動作，都在不自覺地向他靠攏。直到這一刻，自己徹底變成了他。
秦升將33號扶了起來。33號的身體抖得厲害，手指抓著他的袖子，站穩以後也沒有松開。
“老師……”
“先別說話，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33號搖了搖頭，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幾個學員身上。
秦升順著看過去，心里又沉了一截。
他原本只是托33號幫一個忙，卻沒想到會引出這麼大的事情。
“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秦升強壓著火氣問。
空氣靜默了一瞬，突然響起笑聲。
“秦老師，你問這個問題之前，難道不該先問問他，做了什麼對不起大家的事？”
“是啊！”
“他都不敢說，你還護著他？”
幾個學員七嘴八舌地說著，33號的腦袋垂了下去，攥住袖子的手越來越緊。
1號笑夠了，才慢悠悠地開口︰“秦老師，你還年輕，不知道我們三班的規矩。我們班啊，特別團結，容不得叛徒。”
“尤其是這種，把全班的事情往外送，還裝得跟沒事人一樣的叛徒。”
——叛徒。
這個詞壓得秦升心頭一沉。
“那封信是我讓他送的，有什麼事情，你們找我。”
“你們听見了吧？”1號看向其他人，“我就說，他早跟老師商量好了。”
33號猛地攥住秦升的袖子。秦升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解釋反而坐實了他們的指控。
“他只是幫我送一封信，信里面寫什麼，他都不知道。”
“那他現在知道了，以後還送不送？”
1號盯著33號，嘴邊的顎輕輕開合︰“問你呢，以後還幫不幫秦老師？”
秦升往前一步，擋住他的視線︰“夠了，讓開。”
他們非但沒讓開，反而站成一排，擋在秦升面前，像一堵牆。
秦升拉著33號往旁邊挪，擋在那里的學員也跟著挪了一步，將剛露出來的空隙重新堵住。
“你們到底想干什麼？”
“既然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那干脆把話說開唄。”1號說，“秦老師，你為什麼非要把這些事情抖出去？”
秦升說︰“你們每天在這里待多久，睡多久，身體受不受得了，你們自己不知道嗎？”
“知道啊。”
秦升愣了一下。
9號往前跨了一步︰“我們又不是傻子，自己累不累、疼不疼，能不知道？”
“既然知道……”
“知道就能不學了嗎？”
秦升沉默了。
9號一只手按在腰後，往上托了托，才繼續說︰“秦老師，你年輕，有工作，有地方去。你覺得這里不好，可以不干了，我們呢？”
秦升皺起眉︰“我沒讓你們不學，我是想讓學校調整一下。該休息的時候休息，身體不舒服，可以去看病，不應該什麼事情都拿影響學習來堵……”
“然後外面的人都知道，我們這兒的人身體不好，坐一會兒就喊累，學一點就受不了。”
1號打斷他，臉上的笑已經沒了︰“哪個單位還願意接收？”
“身體不好，就應該先處理身體的問題。瞞著不說，到了工作崗位上怎麼辦？”
說到這里，他自嘲一笑︰“你看，你也覺得我們不行。”
秦升︰“我只是希望你們別硬撐。”
“我們不撐，你替我們撐嗎？”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18號突然開口。他扯了扯校服領口，往前湊近了些︰“你能給我安排工作嗎？”
“你不能，學校能。至少學校願意讓我們考，考過了，還願意把我們往外推薦。”
秦升積極辯解︰“可是，這個環境本身是有問題的，只有改善了才能讓大家都好……”
“你說了，能有什麼好處？”
18號的聲音忽然拔高，又像怕被遠處的人听見，生生壓了回去。
“我只是希望能幫到大家，改善大家的環境……”
“我們誰求你幫了？”1號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做這些之前，有問過我們嗎？我們需要嗎？”
秦升一時語塞。
1號繼續說︰“外面競爭那麼激烈，你知道我們費了多大力氣才進來嗎？你一個爛好心，萬一把我們全開除了怎麼辦？”
他的口器繃得很緊，聲音從縫隙里往外擠︰“到時候他們都笑話我們，我們的兒女都認為我們沒用，你就滿意了？”
秦升突然覺得很無力︰“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學校有些問題……”
“你就是這個意思！”
1號怒目而視︰“你說學校教不好，那我們在這里學的算什麼？花的錢算什麼？這麼長時間算什麼？”
他抬手指向教學樓，手臂伸得筆直。
“我每次回家，我兒子都問我學得怎麼樣。我告訴他，快了，再努力一點就能畢業。等拿到推薦，我還能出去工作，不用一天到晚在家里閑著。”
“上回我幫他搬東西，他讓我放下，怕我把腰閃了。我站在旁邊看他搬完，他又倒杯水，讓我坐著。”
“他是關心你。”秦升說。
“我知道！”1號的聲音陡然尖利，“可我不是只能坐著喝水！我還能干活，還能學！”
“你現在要告訴別人，這些都沒用？那我這些年念過的書算什麼？付出的努力算什麼！”
秦升的心中涌出絕望。他以為他做了一件正確的事，他在為所有人爭取利益。可實際上，他卻是在打碎大家賴以生存的幻想和希望。
擊碎一個人的希望，是全世界最邪惡、最無法被原諒的事情。
是他錯了，他錯的很徹底。
秦升沉默了，周圍的學員反倒態度溫和了下來。
“秦老師，我們還想有點用。”9號說，“對兒女有用，對社會也有用。人家問起來，我能說我還在學，還能干，以後有單位要我。”
“你別把我們這個機會也弄沒了，行不行？”
“求求你了。”
更多螞蟻人圍了過來。
沿跑道快走的、坐在路邊休息的，甚至遠處教學樓里走出來的學員，此時全都轉向了這里。他們慢慢靠近，發出一片沙沙聲。
秦升被圍在中間，無數復眼映著他的臉。
“你們先讓開，有什麼事，我們可以……”
話沒說完，面前的1號突然矮了下去，校服滑落，露出的不是人類的肩膀，而是一塊向後隆起的硬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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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號的脖子折了進去，整張臉向兩側鼓起，原本屬于人類的手指也攥在了一起，最後彎成了一截帶鉤的足。
四周接連響起同樣的聲音。
骨節彎折，衣料撕裂，一件件校服癟了下去。那些曾坐在教室里听他講課的人伏向地面，腰腹收窄，身後鼓起沉甸甸的腹部，新的肢足從身體兩側掙了出來。
觸角交錯，口器開合。
螞蟻，全是螞蟻。
它們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密密麻麻地淹沒了秦升。
“秦老師，你要合群，你要學會怎麼做老師啊。”
? ?哎，又被摁頭改過這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