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珠對病人被綁在床上這件事並不陌生。她剛住進來的時候，也在束縛床上躺過。
可自己被綁是一回事，看著別人被綁又是另一回事。
幾條寬厚的束縛帶壓住祈衡的肩膀、手腕和腳踝，把人牢牢固定在床上。時間久了，皮膚會被勒得生疼，胳膊腿也又酸又麻。楊明珠吃過這個苦，知道有多難受。
劉醫生出去前特意叮囑過她，沒事不要和新室友說話，有什麼情況立刻通知醫護人員。
她也听其他病人說了，這位新來的室友十四歲就因為傷人進過醫院，好不容易出了院，又差點在外面把人打死。別看長得文文靜靜，發起病來嚇人得很。
楊明珠識字不多，反應有時候也比別人慢半拍，可好賴還是分得清的。別人說得再嚇人，也抵不過她自己長了眼楮。
床上的人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更沒有掙扎，只是直愣愣地望著天花板。
看著不像要打人，倒像快被綁壞了。
楊明珠坐回自己的床邊，一面拆手里的毛衣，一面偷偷往那邊瞧。
她本來想打聲招呼，又不知道對方叫什麼。床頭倒是插著一張身份卡，可上面的兩個字筆畫太多，她看了半天，一個也沒認出來。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也過去了。
祈衡還是一動不動。
楊明珠每隔一會兒便抬頭看她一眼，手里也沒閑著。織到一半的毛衣一點點消失，彎彎曲曲的舊毛線堆在腳邊，又被她耐心地繞成一個毛線球。
等最後一根線也拆完，她終于忍不住問︰“那個……你難受不？要不要我去叫護士，給你松一松？”
床上的人緩緩轉動眼珠，過了一會兒，才費力地把臉偏向她︰“你不怕我嗎？”
楊明珠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你有啥可怕的？不也是兩只眼楮一張嘴。再說我瞅你半天了，你連動都沒動一下。綁這麼久，換誰都難受。”
祈衡沉默了幾秒︰“那你幫我叫一下護士吧，謝謝。”
“行。”
楊明珠站起來，剛走到門口，又被身後的人叫住了。
“我叫祈衡。”祈衡問，“你叫什麼名字？”
楊明珠回過頭，咧嘴一笑，臉頰上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我叫楊明珠，明天的明，珠寶的珠。”
……
十來分鐘後，王晴進了病房，她檢查了一遍祈衡的狀態，這才解開束縛帶。
“你也不是第一次住院了，病區里的規矩應該清楚。”王晴將束縛帶收起來，“跟室友好好相處，不要吵架，更不能動手。有事按床頭的呼叫鈴。”
祈衡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血液重新流通以後，指尖一陣陣發麻，像有無數根細針在里面扎。
“知道了。”
王晴又看了楊明珠一眼︰“你也別什麼事都往前湊。”
“我就幫她叫個人。”楊明珠小聲辯解，“又沒干別的。”
王晴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病房。
門一關，楊明珠立刻從櫃子里翻出幾個又小又青的隻果，挑了一個蟲眼最少的塞給祈衡。
“吃隻果不？自家樹上結的，沒打藥。樣子不好看，吃著脆。”
她想了想，又熱情地問︰“我這兒還有咸鴨蛋，你吃不吃？拿饅頭夾著可香了。”
這副恨不得把家底全掏出來的架勢，讓祈衡有些招架不住。
她從小不愛湊熱鬧，也不習慣別人突然對自己這麼親近。從幼兒園到工作，真正能稱得上朋友的，也只有鄭容一個。
可楊明珠的熱情並不招人煩。
她塞隻果時的神情和祈衡的奶奶很像。老人家也是這樣，家里不管有什麼，都要先往她懷里塞，生怕她在外面少吃了一口。
祈衡把隻果拿到水龍頭下搓了搓，直接咬了一口。
的確很脆，就是酸得牙根發緊。
楊明珠已經重新坐回床邊，拿起兩根毛衣針開始起針。醫院不允許病人接觸尖銳物品，她手里的竹針兩頭都被磨得又圓又鈍，遠遠看去，像兩根細長的筷子。
“你在織毛衣？”祈衡隨口問，“剛才那件不是快織好了嗎，怎麼又拆了？”
“花樣不好看，寬窄也不太合適。”楊明珠低著頭，手指麻利地挑起一股毛線，那團毛線明顯已經拆過許多次，表面毛毛糙糙，到處都是彎曲的折痕。
“現在的小姑娘不是都時興穿格子嗎？我重新打一件，給我閨女冬天穿。”
祈衡看著她手里的針，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有一件每年都會被拆了重打的毛衣。
那是奶奶親手給她織的毛衣。小時候織得小，等她長高了，老人家便把舊毛衣拆掉，添幾團新線，再重新織一遍。
一件毛衣來來回回能穿許多年。
“你閨女多大了？”祈衡問。
楊明珠手里的毛衣針忽然停住了︰“多大……”
她抬起頭，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只剩下一片茫然︰“她多大了？”
楊明珠低頭掰起手指，嘴里小聲念叨︰“過完年該上幼兒園了……不對，她已經上小學了。她上幾年級來著？”
她越算越亂，額頭很快冒出一層汗。
“她的生日是臘月十八，我記得，我記得清清楚楚。”楊明珠抬頭看向祈衡，眼神里漸漸浮起驚慌，“可今年是哪一年？她到底幾歲了？”
對于楊明珠這種反應，祈衡並不陌生。
祈衡小時候，村里也有過一個精神失常的女人。她的孩子下河摸魚時淹死了，從那以後，她便整日蓬頭垢面地在村里游蕩，挨家挨戶喊孩子的乳名。
奶奶每次提起來都要嘆氣，說孩子就是當媽的命，十二歲的娃，說沒就沒了，哪個當媽的受得住。
當然，奶奶感慨完以後還得加一句︰“孩子就是當媽的命，孩子沒了，當媽的也活不了。不過你那個媽除外，全世界都找不出幾個像她這麼心狠的。”
許璋明女士常年被當作反面教材。
祈衡看著楊明珠迷蒙的表情，知道她這個時候不能打擾，若是自己強行將她從幻想中拉出來，人很容易撐不住就崩了。
“是不是該去接孩子了？”祈衡試探著問。
楊明珠愣了幾秒，眼里的迷茫漸漸散去︰“對，該放學了。”
她慌忙放下毛衣針，低頭整理身上的病號服，又用手抿了抿鬢角的碎發，“今天可不能再遲到了。她膽子小，看不見我，會站在學校門口哭的。”
祈衡主動站起身︰“我陪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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