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18号的脑袋落了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他的身体失去支撑，倒在了讲台旁。那副老花镜滑落下来，镜腿还挂在耳边，一边高，一边低。
祈衡攥紧了桌沿：一个人就这样当着自己的面死了？
他刚才还在劝自己不要去走廊，上厕所要登记。转眼间，就死在了自己面前？
沙沙，沙沙。
空气中传来雪花闪烁般的声音。
讲台旁，18号的脸卡顿了一下，露出了人类的五官。
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单眼皮，脸盘圆圆的，鬓边的头发已经白了。滑落的眼镜压在脸侧，跟刚才那副蚁人面孔一时竟重叠在了一起。
祈衡正想看清楚些，她又变回了蚁人的模样。
“好了，害群之马已经解决了。”
主任转向全班，拍了拍手上的灰，仿佛刚才只是清理掉一张写废的试卷。
“现在是自由讨论时间，大家可以自由地讨论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变得嘈杂喧嚣。
“我早就觉得18号烦。”
“我也是，他真的挺烦的。”
“他下课总找人说话，耽误别人的学习时间，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做两道题。”
“自己学不会，还老问别人。我告诉他一遍，过一会儿他又来问。”
“难怪这么多人投他。”
“对啊，活该！”
“……”
祈衡深吸一口气：18号知道自己这么招人烦吗？
她觉得他还挺不错，是个热心肠，让自己少踩了很多坑。
可现在，像是先给出了答案，再让所有人倒推过程。
因为18号被票选出来、被主任杀死了，所以人人都得说他不好，历数他的桩桩件件错事。只有这样，他的死才会显得正确、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右边的2号也凑了过来：“18号终于死了啊。”
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终于走了一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祈衡看了一眼这个同桌。
他跟其他蚁人一样，都是黄褐色的外表，只是触角比一般蚁人稍短，还有点粗，看起来有些憨。
在这之前，他们没说过话。2号总是埋头画正方形，像是非要把每一根线都画得一样长才行。
此刻，他把笔放在正方形旁，指尖按着尺子，等祈衡回答。
见她没说话，2号继续道：“33号，你跟他坐得近，应该也受不了他吧？”
祈衡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在历数18号的过错。如果自己不参与，就会成为那个与众不同的人。
她想起18号刚才拉住自己的袖子，告诉她千万别在走廊逗留。
“他之前跟我说过话。”祈衡说。
“你看吧！”
2号立刻接上话：“连你都被他打扰过。主任处理得没错。”
祈衡不想搭理他了。
她感觉脑子胀痛，像有什么东西正抵在中央，想要破壳而出，侵占她的大脑。
——不要和别人不一样，不要被别人发现你不一样。
第二条规矩浮现在眼前。祈衡知道，自己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
她不想跟2号搭话，但主任下达了“讨论”的要求，自己必须合群。
她的身体和行为必须与大家一样，思想却必须属于自己。
思想的自由是一个人最后的自由，如果连这份自由都失去，那人终究会变成行尸走肉。
她头上已经长出了一根触角，如果她的思想跟这群蚁人一致，那接下来她会长出硬壳，变成蚁人，彻底融入这个群体。
她必须顶住、顶住。
就在这时，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各位同学，学习学久了，也要注意运动。”
蚁人们齐声回答：“感谢主任关心！”
主任扫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祈衡身上。
“那个，33号，你过来一下。把18号收拾好，跟我走吧。”
祈衡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看了一眼讲台旁已经没有动静的18号。
什么鬼？
收尸算是课间运动？
见她迟迟不动，主任问：“怎么？你不愿意？”
祈衡顿了一下：“不是，我刚刚在想该怎么收拾。他这么大一个人，我自己抱着走不方便。”
“这倒也是。”
主任转向坐在前排的1号：“1号，你去搬辆小推车过来，顺便把18号的垃圾收拾一下。新同学很快就要到了，得给人腾出位置。”
1号办事很快，五分钟后便推来一辆金属小车。
祈衡独自将18号抬上去。
老人比她想象中沉，身体软软地往一边歪。她托住他的肩膀，换了个位置，让他平躺下来，又将那副滑落的眼镜取下，放在车边。
1号也没闲着，他将18号的书桌彻底清理了一遍，把课本和其他书籍收拾好，放到推车上。桌面很快空了，连那支咬出凹痕的笔也被一并拿了过来。
随后，他从18号胸前取下校牌，恭恭敬敬地递给主任：“主任，这是校牌。”
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东西要是没了，还得重新定制，太麻烦了。”
死掉一个学员不麻烦，重新定制一枚校牌倒是很麻烦。
一切收拾妥当，主任让教室里继续自习，又示意祈衡推车跟上。
她走在主任身后，车轮在走廊上滚出轰隆隆的噪音。经过其他教室时，里面的笔尖声没有停，也没人往外看。
主任边走边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办这件事不？”
祈衡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
“因为你是个有想法的学员。”
有想法？
这个“有想法”，听着可不像夸奖。
见祈衡没吭声，主任又说：“有想法不是坏事。但你既然来这里读书，就得分得清事情的主次。”
“你们在外面生活了几十年，都有自己的习惯。可学校有学校的安排，不能人人都照着自己的意思来。”
他突然停下脚步。祈衡赶紧攥住车把，小推车晃了一下，险些撞到他身上。
主任转过身，深褐色的复眼对准她，巨大的口器一张一合：“告诉我，33号。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转到我们学校，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他发现自己不是这里的学员了？
不对，应该没有。
他问的是自己为什么转学，更像是在追究刚才的顶嘴。自己没有照着他的意思投票，还当着全班的面反驳了他，这大概才是他不满的原因。
但刚才那番话，又全部顺着学校宣扬的道理说。他没当场发作，现在便单独来敲打自己。
祈衡沉吟片刻，说：“我想拿结业统考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