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从楼底刮上来，带来了一丝凉意。
祈衡站在天台的边缘，看着三栋教学楼里伸出来的无数张蚂蚁脸。
笃志楼不算高，一共才五楼，人站在上面的时候，眼神好的都能看见楼下的人脸。可祈衡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云层上，楼下来来往往的人都那么渺小——
“好像一群蚂蚁啊。”
她这么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长出蚂蚁足钩的，甚至连眼睛也变成了复眼。
不得不承认，复眼真的好使，几乎是三百六十度全视角环绕。她不用回头，也能看见身后来了两个人——主任、郭超。
“秦老师，你不要冲动啊！”
主任率先开口。每当遇到这种事情，他都会用同样的开场白。
“xx学员，你不要冲动啊！”
“xx学员，你要想一想你的子女啊！他们为了把你送进来，费了多大的劲儿，你就这么死了，对得起他们吗？”
“你先下来。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弄得这么难看？”
祈衡没有回头。
风从衣服的破口里钻进去，贴着皮肤往上爬。她忽然觉得很冷，身上那些疼痛也跟着清晰起来。
“你是老师，不是那些不懂事的学员。”主任说，“你站在这里，想让下面的人怎么看你？”
她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蚂蚁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关心的，居然还是别人怎么看。
见她没说话，主任又说：“当初我从那么多应聘者里选中了你，就是看中了你有责任心，愿意关心学员。”
“可书读得好，不等于会做事。你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里到底是怎么运转的，就急着教别人该怎么做。秦老师，你不觉得自己太天真了吗？”
是挺天真的。
她竟然以为，发现了问题，说出来，再一起解决，就能让这里变得好一点。
如今再看楼下那些蚂蚁脸，她已经生不出气了，只觉得可怜。他们明明过得那么辛苦，却还要拼命证明，自己受的苦全都有用。
“主任，您先消消气。”
郭超赶紧接过话，仍旧是一副替她操碎了心的表情。
“秦老师，你也是。之前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让你别搞特殊，你偏不听。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看明白，就你看明白了？”
“这件事本来也是你自己惹出来的，现在被学生家长说了一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做老师的，哪个没被学生家长呲过？”
祈衡的手指蜷了起来，足钩抵住掌心。片刻后，又慢慢松开。
“你得明白，这个学校不是围着你转的！你不能因为这事儿不符合你的想法，就闹这个脾气！”
嗡嗡嗡，嗡嗡嗡。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她却没有再解释的欲望。
主任在说她不懂规矩，郭超在劝她接受规矩，楼下的人还等着回到教室，继续过原来的日子。
她曾经那么认真地想做点什么，如今却连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风从身前穿过去，胸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
她望着楼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是不是从这里跳下去，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半只脚已经到了天台边缘。
“秦老师！”
风猛地刮上来，身后的声音被扯远了一些。
她竟然觉得轻松。
只要再往前一点，就不用继续听了，也不用再想，自己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胸前的工作牌被风吹得啪嗒一响，居然砸在了她脸上。
【长桥一中毕业三班班主任秦升】
祈衡低头看着它。
这张工作牌原本已经被鲜血染红弄脏。她亲手把它从秦升尸体上扒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然后顶替了他的身份，成了老师。
可现在，塑料壳干干净净，里面的字也清清楚楚。
自己戴了这么久，它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又变干净了。
像是亟待一场鲜血浸染。
“哈哈哈哈哈……”
祈衡突然狂笑起来。
如果说，一个站在天台上想往下跳的人，只会让人担心；那么他突然大笑起来，就足以让人觉得恐怖了。
没有人知道，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什么疯狂的行为。
主任和郭超同时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看着她。
“秦老师，你笑什么？”
祈衡低头掏出了自己的美工刀。她的手已经变成足钩，拿刀的姿势非常奇怪，身上也几乎没有能划破的皮肤。
还好，为了方便活动，蚁人的关节处仍留着柔软的皮肤。
她拿刀划了一下，鲜血瞬间涌出。
“血潮。”
祈衡轻声呼唤，溢出的鲜血骤然翻涌，沿着她的手臂铺开，在周身掀起一片猩红的潮水。
天台上的风撞进血潮，工作牌被卷得高高扬起。
“你问我在笑什么？”
她抿嘴微笑，“我笑我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这些，不是我的情绪。”
“我是祈衡，不是那个倒霉老师秦升。”
血潮翻过她的肩膀。
祈衡身上的外壳渐渐褪去，露出下面属于人类的皮肤。肢体末端的足钩一点点消失，蜷曲的手指重新舒展开来，握稳了美工刀。
眼前那些重叠的画面也逐渐合拢。
身后的主任和郭超，退出了她的视野。
她终于恢复人类的外表了。
这个凶域很诡异，它会把每一个外来者都变成其中的一部分。
而且，变化并不是只发生在身上。
最开始，她扮演33号，是为了避免暴露。她跟着学员坐进教室，模仿他们认真学习，后来却真的开始害怕退学。
换成秦升以后，她又开始留意学员的学习状态，不自觉地履行老师的职责。
她每接受一部分，身上的蚂蚁特征就多一些，也就离秦升更近一点。等到他觉得荒唐、觉得可怜，直到理想破灭后再无所求的心情，全都变成她自己的感受，站上这处天台，似乎也成了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可偏偏她忘了，她祈衡这辈子从来都不是吃闷亏的那种人。
她不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是小人，喜欢有仇当场就报。
“秦老师，你又想干什么？”
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没了刚才劝人时的耐心，幽幽森森，巨大的颚已经高高举起，亟待收割人命。
“我在想……要怎么才能快速地干掉你。”
祈衡微微一笑，血潮骤然扑了过去！
? ?从今天起无法日更四千了，虽然知道没多少读者会来到这里，但还是跟大家诚挚的道歉。故事从更新到现在刚好七十天，在这七十天里纸人没有断过更，每天都是日四。偶尔有评论和推荐票，也让纸人非常开心。写这个故事是出于纸人对故事本身的喜欢和热爱，感谢有读者陪着纸人一起看。但终究敌不过现实，纸人需要养家里的猫猫狗狗，需要吃饭和生活，所以在外又接了个工作，赚点糊口钱。所以我的精力会被分走部分，无法做到高质量的日四。但请大家放心，我不会断更的，我会将这个故事写完，感谢你看到这里，祝你早安午安和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