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医生也是老熟人了，就是上次数据采集时见过的那位，姓卢，叫卢合安。
卢合安抽了罗枫一管血，放进检测机。看着检测屏上剧烈起伏的折线图，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用了基因激活药剂？”
罗枫点点头：“用了。”
“激活了多少？”
“百分之十。”
卢合安抬眼看了他一下。
罗枫嘴角勉强动了动：“真就百分之十。”
“行，算你命大。也就百分之十，没有直接开到100%，把自己送走。”
卢合安一边说，一边掏出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针管。里面装着深蓝色的液体，被他一针戳进了罗枫的大腿。
罗枫疼得龇牙咧嘴，整个人像虫子似的扭动起来。
“别动！”
卢合安按住他的手腕，又对唐栖说：“小唐，来搭把手。”
唐栖走过去，双手立刻变成金属锁扣，直接把罗枫扣在了原地。
“现在知道疼了？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你这个异能，最合适的就是在后方做分析员。你非得追求刺激，要去前线做清算员！现在知道疼了吧？”
“同时激活10%的基因，你不要命了？几种强化同时作用在一副身体上，你想收都收不回来！得等它们自然代谢！”
罗枫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绷着身体，任由那管深蓝色的液体一点点注入。
祈衡站在一旁仔细观察。
她注意到，那根小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出细叶，随后又迅速变黄、脱落，像是经历了一整个生长周期。
罗枫身上其他部位的变化也差不多。细短的红毛与尚未长全的鳞片接连冒出来，又相继脱落，落在身下的垫子上。
祈衡隐约有了点猜测。
罗枫看来不仅仅是个赛博中医，他的的异能似乎还可以收集他人的异能，再用到自己身上。所以，他身上出现植物杀人狂的能力，是因为曾经采集过对方的基因吗？
这就有点像o型血了，可以溶于其他血型，是个万能血库。
药剂注射结束，罗枫终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卢合安将他放进了医疗舱。
祈衡因为没什么大问题，卢合安便给了她一些高热量的食物，让她慢慢嚼。咀嚼实物，也能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些。
祈衡一边嚼着牛肉干，一边看卢合安将唐栖带到另一辆医疗车上。
说起来，这个唐栖的身份应该不一般。
先是能获得一般人无法得到的杀人狂资料，又是罗枫宁愿重伤也要保护她，现在就连她的治疗也要单独进行。
这个富二代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来头？
……
另一辆医疗车内，车门刚关上，卢合安便猛地转过身。
“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受到撞击？刚才那个空间类的杀人狂，有没有碰到你？”
他抓着唐栖的肩膀，将她来回摇晃：“左臂呢？火炮用过几次？有没有过载？”
“够了，我没事，你别碰我。”
唐栖不耐烦地打开卢合安的手，“我已经活着出来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能帮我解决杀人狂吗？”
刚才还把罗枫训得抬不起头的卢医生，此时却像被她这一句话扎漏了气，可怜巴巴地说：“女儿，我只是关心你……”
眼前这位卢合安医生，正是唐氏集团的唐栖大小姐的生物学父亲。
“……我听说你们这次出任务受了很重的伤，才主动申请过来。你不知道，我听到你们伤亡惨重的时候，心脏都快停了！”
“看到你没事，我才缓过劲儿。”
唐栖压根不想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擦着手臂上的一个小洞。她身上全是人造皮肤，一旦受损根本不会像普通人一样自动愈合，必须进行修补。
卢合安又说：“女儿，我们已经六个月没见了。现在好不容易见一次爸爸，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冷漠？”
那张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脸，此时几乎要挤出眼泪来。
唐栖立刻往后躲了两步：“你正常一点！”
“我只是担心你……”
“你再做出这副恶心的样子，我就向大佬吧你申请，让你永远不能参与清算七队的行动。”
“……”
卢合安乖乖闭了嘴。
唐栖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她自小接受“那位”的教育，大脑里植入了一整套社会化理论知识，应付一般的人际往来没有问题。最多会给人一种生硬、不知变通的感觉，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
唯独对上自己这位生物学父亲，她的心境就很难维持稳定。
明明他们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明明她也听家族里的人说过他的一些“光辉事迹”。
可看见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唐栖仍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不耐烦里，夹杂着一些别的情绪。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终于说：“你帮我检查吧。”
卢合安好像受到了天大的恩赐，立刻小跑过来：“好。”
他先摘掉她的眼镜，又将那顶蘑菇头假发取了下来，露出一颗光溜溜的金属头颅。
光滑的头皮在耳后截断，露出一圈嵌入颅骨的银灰色金属。几道极细的接缝顺着后脑向下延伸，没入衣领。失去头发遮挡后，那张年轻的脸像被装在了另一件东西上，耳垂还是柔软的，耳后却排列着一串冰冷的接口。
看着女儿的模样，卢合安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唐栖按住颈侧，轻轻一压。
咔哒。
后颈的金属片向两侧滑开，里面亮起幽蓝的光。
卢合安戴好手套，从仪器上抽出连接线，接入她颈后的接口。屏幕随即亮起，一列列数据飞快滚动。
“左肩放松。”
“已经放松了。”
卢合安顿了顿，又说：“我是说，解除锁定。”
细碎的机械声从她肩头传出，覆盖在关节外侧的人造皮肤沿接缝掀开，露出下面层层咬合的金属结构。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依然纤细白净，肩膀里面却有几根传动杆缓缓伸缩，带动那只手完成了一次握拳。
卢合安托住她的手腕，避免测试中的手臂碰到椅背，随后拿起清洁棉，一点点擦去关节缝隙里的血污。
血已经干了，黏在细小的齿槽之间。他换了几次棉头，才将里面清理干净。
唐栖侧头看了一眼，虽然这位生物学父亲在很多方面挺不行的，但在清理机械方面，倒是一把好手。
卢合安将掀开的人造皮肤托在掌心，擦净内侧沾上的灰，又用镊子夹出卡在关节边缘的一小片碎屑。
那片皮肤薄而柔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外侧还有少女肩头细腻的纹理，内侧却布着细密的线路。检查灯照过来，光从薄薄的皮层里透过去，映得他的手指一片淡红。
唐栖侧了侧头，裸露的金属骨骼随之转动。机械眼深处只亮着两点荧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罗枫怎么样了？”她问。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药已经起效了，后面还要观察，不能醒了就让他乱跑。”卢合安回答，顿了顿又说，“激活后的基因需要三个月时间才能代谢掉，在这期间别让他再用这一招了，否则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唐栖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
这种就是伤敌八百自伤八万的招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
“队长怎么样了？”
卢合安将她肩头最后一点血污擦净：“一个小时前就回清算总部了，但还没醒。”
不等唐栖询问，他又主动说：“你放心，他没受伤。一个小时前他被发现出现在女澡堂里，总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抓痕，差点没被人挠死。”
唐栖：“……”
那个马桶男可真狠啊！
石景川要是醒了，不得仰天长啸才怪！
接下来，不等唐栖说话，卢合安突然一脸严肃地看过来：“你们还有一位队员呢？怎么没见她？”
唐栖垂下了眼帘，简单说了一下旅馆老板的事情。
“……你是说，你们遇到了一位A级的空间系杀人狂？罗枫为了保护你们激活了基因，但还是打不过。为了让你们活下来，顾岚自愿跟他走了？”
唐栖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就麻烦了啊……”
卢合安脸上难得浮现出烦恼，“杀人狂跟清算员本就势不两立。如果遇上心理扭曲的杀人狂，落在他们手里的清算员会……很痛苦。”
“我建议立刻回总部，申请派人营救顾岚。”
“没用的。”
唐栖摇摇头：“她身上的定位芯片，信号已经消失了。”
对方是难缠的空间系杀人狂，靠着那个马桶，就能将东西转移到数十公里之外。真要带着人离开，几个呼吸的工夫，或许就已经出了S市。
现在连定位都没了，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唐栖认为，那个老板对顾岚应该没有恶意。
虽然仅凭这一点就放心，实在很不负责任，但她记得很清楚。
当初顾岚从昏迷中苏醒，便毅然走到了对方身边，随后转过头，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吧，我要处理一点私事。”
说完，她便跟着对方，走进了马桶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