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八千年么？”
江沐心中微微一凛，低声重复了这个数字。
虚空中的罡风拂过他满是血污的脸庞，带着界域战场特有的腐朽味。
十万八千年，确实比他预估的要长一些。
在那片被封锁的独立时空中，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所有感知，只知道厮杀、恢复、再厮杀、再恢复，循环往复。
但好在，还是能够让人接受的——至少不是一百万年的尺度。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顺嘴问道：“那……一切都还安好吧？”
十万八千年虽然很长，但于这一场浩浩荡荡的镇压之战来看，或许却也只是一个略微显眼的波动。
于早已成仙的修士来说，十万八千年也不过是闭几个关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界域厮杀，毕竟是有史以来最为惨烈与漫长的一次。
江沐虽然在独立时空中与世隔绝，但在被封锁之前，他已经亲眼见证了这条战线上的惨烈程度。
十万八千年过去，谁知道外面的战局变成了什么样子？
其中变故与意外，谁也难以预料。
江沐没来由地有些担心。
见状，漓渚便开口补充了些如今界域战场的情况。
江沐所管辖的战线，随着更惨烈的厮杀到来，一人之力终究难以胜天。
没有了江沐在界域最前沿的拦截，叩台境腐异仙尊的密度骤然上升，战线的压力成倍增长，巨大的伤亡在所难免。
这里要面对的腐异生灵冲击，是整条西段防线上最为猛烈的几个区域之一，所以伤亡也是整条西段最高的之一。
当然，这一切也是因为江沐早已安排妥当，不然的话，情况只会更加不堪。
毕竟江沐是被天宫给针对的——补充的兵员永远是质量最差的，物资补给永远是最低优先级的，连友邻战线的支援都是最不及时的。
漓渚开导江沐，让他不要自责。
她说这话时，目光柔和地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江沐只是心中苦涩。
倒不是有多少自责——扪心自问，他为这条战线付出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每一场战役他都身先士卒，每一次危机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个可救的修士他都尽力去救了。
他无愧于心。但“无愧于心”和“心中苦涩”是两回事。
而放眼整个界域战场的话，格局依旧未有改变。
依旧是以大量的真仙、仙王境修士驻守为主，适量的低阶仙尊参战，高阶仙尊少量参战，而踏入道见境三阶仙以上的存在，以及更高层次的仙尊，尽量避而不战。
腐异那边不出动道见境三阶以上的强者，仙域这边也不会主动派遣同级别的战力。
这便是从未变过的战术。
镇压禁墟动乱至今，三十多万年过去了，似乎依旧不见什么起色。
腐异没有被击退，禁墟没有被封印，仙域除了每年阵亡的修士数字在节节攀升之外，似乎一无所获。
江沐曾经不止一次在心底问过自己——这样的战争，意义何在？
那些死在界域战场上的修士，他们的牺牲真的换来了什么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在为天宫高层的消极避战买单？
明白了一些事情的江沐，只觉得天宫的无敌仙尊们抱着一种“宁让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的心态来做事。
表面上是这个意思，实际上是反的——宁可让天下修士都战死在界域战场上，也要保存天宫的顶层战力；宁可让仙域苍生受苦，也不愿冒险深入禁墟去解决祸源。
反正天宫稳坐钓鱼台，只要无敌仙尊们的统治地位不受威胁，死多少底层修士都是可以接受的数字。
可这样的战术安排，无人反抗。
没有人敢说天宫不好，没有人敢质疑无敌仙尊们的决策。
因为禁墟从纪元初开便存在，它能够一直存在，自然有让天宫忌惮的理由。
可是，从来如此，便对吗？
当然，江沐也没招，只能继续顺水推舟地发育下去。
天宫要维持现状，那他就趁这个现状继续埋头升级。
他不需要改变整个战局，他只需要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
于是，在从漓渚口中得知周边的朋友都安然无恙之后，江沐心底那块悬了十万八千年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谢言芙没事，江崛没事，孙悟剑也没事，倾尘协会的核心成员虽然折损了一些，但骨干都还在。
漓渚说，还有惊喜在等着他，但没有细说是什么。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让江沐自己去看。
江沐便与漓渚暂时告别，独自踏上了回归之路。
望着江沐离去的背影，漓渚眼中划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口中喃喃自语：
“拨动因果，是为杀他，也是为救他，倘若祂们真能够出手，这样难道就能混淆一切吗？”
“这老家伙，明明当年出手对付了无忧，如今为何又要出手相助………”
“雾海帝君的话，未必可信。”
“呵呵呵，算了。”
“算了，似乎比起仙域这边，这家伙好像更加可信一些。”
漓渚身影逐渐淡去，消失的最后，她口中仍旧念念有词，充满了忧愁。
从未表现在江沐眼前的忧愁。
若是江沐见到，听到，一定会大吃一惊，没想到漓渚姐姐竟然会与当年杀死无忧仙尊的凶手之一的达成了某种默契。
或说，是某种计划。
然而这一切，江沐都听不到了。
他的身形逐渐浮现在破碎的界域战场之中，周身残余的青幽仙火尚未完全熄灭，恒暝剑握在手中，三色剑芒在昏暗的虚空中如同一盏指路的明灯。
前方的腐异大军正在溃退，不是那种有序的撤退，而是失去了指挥之后的疯狂逃窜。
江沐提着剑，从这股溃退的腐异浪潮之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所过之处剑光如龙，青焰如海，没有一头腐异能在他面前撑过一个照面。
当他的气息再次出现在界域战场，当他的身影再次被无数仙军修士所望见，于是便迎来了无数欢呼。
那欢呼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惊呼，像是有人还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幻觉——“那是……那是大爱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