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號晚上，田光輝帶著招生辦的幾個年輕老師，又加了一個通宵的班。
辦公樓里的燈一直亮到凌晨三點多，打印機嘎嘎地吐著新版的招生簡章，桌子上攤滿了修改過的排版稿，和重新核算過的收費明細表。
全額獎學金的字樣全部刪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幾行清晰明了的收費標準。
田光輝逐字逐句地審完了最後一版定稿，揉了揉發酸的眼楮，把電子版發給了教育局招生辦公室的指定郵箱，又讓秦岩第二天一早把紙質蓋章版送到教育局備案。
第二天一早，蔡明遠到辦公室翻開天元中學新提交的招生計劃，看到學費一欄寫著每學期一萬二千元、住宿費兩千元的時候，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跟旁邊的秦岳說了一句“這樣就合理多了”
一所民辦高中，學費收得比實驗中學還高，這至少說明人家不是來亂搞的，是按市場規律在辦事。
隨即在備案表上簽了字，蓋上章，讓工作人員把天元中學的招生計劃，錄入了中考志願填報系統。
七月五日中午十二點，全市中考成績準時開放查詢。
青雲縣的四千多個家庭幾乎在同一時刻涌進了查分系統，服務器被擠得卡了十幾分鐘，刷新了無數次之後，一個個數字終于跳到了屏幕上。
有人從沙發上蹦起來抱著孩子轉圈，有人在電話里對著老家的父母報喜時聲音都在抖，也有人盯著屏幕上的數字沉默了很久，然後默默關掉手機去了陽台。
抖音同城頻道里，慶祝的短視頻和悲傷的短視頻交替刷屏。
曬高分截圖的那條下面全是“恭喜恭喜”、“前途無量”的隊形評論，而另一條寫著“孩子盡力了，家里也盡力了”的視頻底下，安慰和共鳴的留言翻了好幾頁。
對天元中學來說，這場全民查分的熱鬧跟他們關系不大。
他們不搶高分考生，不用去跟一中二中比誰家的榜單更漂亮，也不用像實驗中學那樣，急著給排名靠前的學生家長打電話。
但也有自己的仗要打，招生宣傳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林小雅之前搭建的招生宣傳體系全面運轉了起來。
線上，天元中學的抖音官方賬號和微信公眾號同步發布了新版招生簡章，封面配圖是效果圖，灰白相間的教學樓和六人間宿舍的實景照片。
宿舍硬裝已經在七月五日當天順利完工，趙星河讓後勤部專門去拍了一組照片，從獨立衛生間到實木組合床到空調出風口，每個細節都拍得清清楚楚。
這組照片一發出去，評論區立刻熱鬧了起來，點贊數蹭蹭地往上漲。
線下的宣傳員也同時出動，帶著新印的招生簡章分赴全縣各所初中，在成績公布後的第一時間，把資料遞到初三班主任和學生家長手里。
但宣傳的效果比預想中要復雜得多。
成績排名靠前的學生和家長，翻完天元中學的招生簡章之後，反應出奇一致。
學校硬件確實不錯，宿舍和教室看著比實驗中學還新，但一看到學費那塊寫著“每學期一萬二千元”，再一看學校簡介里“今年首次招生”幾個字，基本上就翻過去了。
全縣前一千名的學生在志願表上填的基本都是一中，一千到兩千八百名之間的學生首選二中和實驗中學，這兩所學校價格相對便宜，而且辦學歷史長，升學率有據可查。
而天元中學一所在機電學校舊址上改建而來，連第一屆學生都還沒招滿的新學校，即便學費收得比實驗中學還高，也不足以打消家長對“新學校教學質量沒保障”的疑慮。
實驗中學在這個招生季明顯佔了上風。
天元的全額獎學金撤了之後，李天利心里那根緊繃的弦徹底松了下來，他在招生宣傳上花了不少力氣，親自帶人去幾所生源不錯的初中做了宣講。
在家長眼里，實驗中學是兩所民辦高中里更穩妥的選擇，辦了十幾年了，有口碑，有成績，雖然學費八千比一二中貴出不少，但比天元的一萬二還是便宜了一大截。
兩所學校放在一起比較，大多數家長的選擇是不言而喻的。
但天元中學並不是沒有自己的市場。
對于全縣三千名以後的學生和家長來說，現實很殘酷，這個排名段在往年基本上就是職校的地盤。
公辦普高不收，實驗中學的分數線也夠不著，要麼去職校學門手藝，要麼直接出去打工。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所新高中，學費雖然貴了點，但它是正兒八經的普通高中，這意味著三年後可以參加高考、可以考大學。
對于那些家庭條件尚可、不甘心讓孩子就此與大學無緣的家長來說，這筆賬不是不能算。
在抖音上每次刷新，都能看到天元中學官方賬號的招生廣告，宿舍照片和教室效果圖反復出現在同城推薦流里。
評論區開始陸陸續續出現一些認真的詢問，有個家長的留言被頂到了熱評第一︰“老師您好，我家孩子排名三千一百多，能報你們學校嗎？學費不是問題，我們就想讓孩子上個正經高中。”
運營老師很快回復了四個字︰“非常可以。”
緊接著又追評了一條︰“排名在三千名到三千四百名之間的考生，都可以放心填報，歡迎報考青雲天元中學。”
這樣的對話在抖音評論區和微信公眾號後台不斷重復著，運營老師那幾天回復得手指都快抽筋了。
線下宣傳員反饋回來的信息也差不多，成績好的學生不會來，成績實在太差連普高課程都跟不上的也不敢來，真正對天元中學感興趣並且認真考慮填報的，恰恰是那些排名三千到四千名之間、家庭條件尚可、想給孩子謀一條出路，卻苦于沒有選擇的家庭。
七月六號到七號，全市中考志願填報系統開放。
考生和家長在家里對著電腦屏幕反復斟酌，第一志願、第二志願、第三志願，每一個選項背後，都牽著一所學校的招生計劃和錄取規則。
七月八號零點，志願填報系統準時關閉，所有志願數據封存鎖定，各校招生辦開始進入錄取工作階段。
天元中學招生辦的幾名老師登錄招錄系統，在秦岩和兩位副校長的監督下，嚴格按照“分數從高到低、志願優先”的原則，逐份檢錄投檔過來的考生檔案。
不出任何意外，投過來的檔案全部是三千名開外的，最高的一名排在全縣第三千零二十幾名，最低的一名排到了四千三百多名。
沒有一份檔案是三千名以內的，一個都沒有。
一萬二的學費加上新學校的未知風險，把所有成績好的學生擋得干干淨淨，不需要任何人為干預，市場選擇自動替陳元完成了篩選。
招生辦的老師們按照名次從高到低依次錄取，錄滿三百人即止。
三百個名額嚴格卡在了全縣排名三千到四千三百名之間，錄到最後一名的時候，招生系統里排在後面還有幾十個報了天元但分數更低的考生，因為名額已滿自動落檔。
整個錄取過程規範、透明、無懈可擊，每一份錄取檔案的調取和確認，都在系統里留了痕跡，經得起任何形式的復查。
七月十號上午，全縣中考錄取結果統一張榜公布。
青雲縣天元中學第一屆高一年級三百名學生全部錄取完畢，名單在系統中正式鎖定。
同一天中午，抖音同城頻道開始被考生們曬錄取結果的短視頻刷屏了。
曬一中錄取通知的那條配文是“如願以償，三年後見分曉”
曬二中錄取的配了張教室的照片，寫著“新的開始”
曬實驗中學錄取的則多半是家長發的，文案里帶著“花了不少錢，但給孩子最好的”之類的感慨。
然後有人開始曬天元中學的效果圖片。
宿舍實景照片︰四人間、獨立衛浴、空調、實木組合床、每人獨立的衣櫃和書架。
幾個被錄取的考生在抖音上發了開箱視頻，把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地拍了好幾遍，評論區里有人問“這宿舍真的假的”
發視頻的考生回復說“我也想知道，招生簡章上寫的都是實拍圖，看著比大學宿舍都好”
更多的考生在評論區互相@，拉起了微信群，儼然已經提前進入了新同學的狀態。
有人說“不管學校怎麼樣，這個宿舍我是先愛了”
底下一群人排隊回復“+1”。
這些短視頻的播放量不大，但在天元中學的官方抖音賬號下面，運營老師看到後台的粉絲數又漲了一波，漲的不是來看熱鬧的路人，而是這些已經錄取和想報考的家庭，他們關注這個賬號是為了盯著學校接下來的動態。
教師公寓什麼時候完工、操場什麼時候鋪好、教室裝黑板了沒有、幾號開學。
對于這些家庭來說，天元中學不是遙遠存在，而是他們孩子未來三年要住進去、吃進去、學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