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實驗中學，上午第五節課。
錢孟佳穿過教學樓的走廊，手里抱著教案和課本，腳下那雙新買的黑色高跟鞋，踩在有些老舊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聲響。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天元中學時還要干練幾分。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天元中學那個領著工資的年輕班主任了，她是實驗中學高價挖來的“骨干教師”，高二三班的班主任，教務處副主任。
雙倍的工資，管理層的頭餃，還有李天利校長親自請她吃飯時，那一番“你就是我們實驗的希望”的客套話，都讓錢孟佳覺得自己這一步走得漂亮極了。
她推開高二三班教室的門，走上了講台。
台下四十多個學生抬頭看著她，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一絲明顯的不以為然。
錢孟佳清了清嗓子，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轉過身來，臉上掛著自信而親切的笑容。
“同學們好，我叫錢孟佳，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政治老師，也是你們的班主任。”她頓了頓，把教案放在講台上，雙手撐在講桌邊緣，用一種很有把握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在來實驗之前，我在天元中學工作了一年。大家應該都听說過天元中學的高二七班吧？那個班，去年入學的時候，成績全縣墊底，學生的總排名在全縣三千名開外。”
“但是經過我一年的帶領，這個班的成績一路往上走，現在是全年級第一，學生的排名也沖進了全縣幾百名和一千多名。”
她說到這里的時候，特意提高了音量，語氣里帶著炫耀。
台下有幾個學生確實被勾起了興趣，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但更多的人表情淡淡的，似乎並不買賬。
錢孟佳沒有在意這些細節，她早就想好了接下來的話。
她把手一攤，擺出一個很有感染力的姿勢︰
“我今天站在這里，就是想告訴大家，我既然能把天元中學的那批學生帶出來，就一樣能把你們帶出來。接下來的兩年，只要大家緊跟我的步伐，認真听我的安排，我保證，一定給你們一個好成績！”
這套說辭，是她昨天晚上對著鏡子練了好幾遍的。
在天元中學的時候，她幾乎不需要說這些話，因為學生們的成績擺在那里，家長們的信任也擺在那里。
可到了實驗中學，面對這四十多個陌生的面孔，本能地覺得自己需要先立威，先把場子撐起來。
她覺得自己做得還不錯，至少這頓開場白講得挺有氣勢。
說完之後，她轉過身去，開始上課。
今天講的是新學期的第一框，內容她熟，這課她在天元中學上過，教案也是現成的。
起初她還挺有自信，語速不緊不慢，按照教案上的步驟一點點往下講。
可講著講著，忽然發覺有點不對勁了。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背教案，而不是在講課。
那些知識點和例子，她明明都記得，可從嘴里說出來的時候，就是找不到在天元中學講台上那種行雲流水的感覺。
她講到某個概念的時候，腦子里空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例子突然想不起來了，只好低下頭去翻教案。
翻了十幾秒，才把思路接上，但節奏已經斷了。
講台下的學生開始有些躁動，這種斷斷續續的講課方式，讓眾人覺得是在念經一樣，十分催眠。
後排幾個男生原本還撐著腦袋听，這會兒已經有人把頭低了下去，趴在桌上。
靠窗的一個女生托著腮幫子，眼神早就飄到了窗外。
中間有幾個學生在下面小聲嘀咕著什麼，還偷偷傳了張紙條。
錢孟佳的余光掃到這些，心里咯 一下，一股無名火往上冒，但還是壓住了，繼續往下講。
她試著提高音量，想用聲音把學生的注意力拉回來，可效果並不好。
那些走神的學生只是微微抬了抬頭，然後又低了下去，繼續各干各的。
有一個男生甚至在下面用書擋著，偷偷玩起了手機。
錢孟佳心里越來越虛。
她不是沒教過書，可她從來沒覺得一節課能上得這麼費勁。
每一個環節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講得磕磕絆絆，連自己都覺得講得干巴巴的。
忍不住又低頭看了一眼教案，那上面明明寫得很清楚，可一離開教案，她的腦子就像蒙了一層霧，怎麼也抓不住重點。
她忽然無比懷念天元中學的課堂，那里的學生坐得端端正正，眼楮亮晶晶地盯著黑板，她講到哪兒，他們的思路就跟到哪兒，提問的時候小手舉得一個比一個高。
而她站在這間教室里，面對的是一群昏昏欲睡、心不在焉的學生，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點回聲都沒有。
一節課四十分鐘，她講了不到三十分鐘就把該講的內容講完了，剩下的時間只好讓學生自己看書。
站在講台邊上，看著台下那些趴在桌上、聊著天、或者干脆發呆的學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差感。
她開始有點打退堂鼓了，自己怎麼會突然像不會上課了一樣？這些學生，怎麼跟天元中學的學生差距這麼大？
可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立刻又把它壓了下去。
她想起來實驗中學給自己開出的雙倍工資，想起來那個燙金的“教務處副主任”的聘書，想起來李天利在飯桌上拍著她肩膀說的那些話。
已經回不了頭了。
她咬了咬牙，在心里對自己說︰這才第一節課，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反正離高考還早得很，兩年的時間，難道我還帶不起來這幾十個學生？
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腰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教室里來回踱起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