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明逍的赌注
望潮崖顶的罡风如刀，卷着咸腥的海雾抽打在六人身上。东方海天交际处，那片终年不散的混沌迷雾正翻涌不休，仿佛上古巨兽张开的灰色巨口——归墟海眼，九州修士谈之色变的绝地，此刻却成了明逍指尖指向的唯一生路。
焚天煮海大阵的生门在西北乾位，明逍的声音被狂风撕得断断续续，他抬手抹去唇边溢出的血沫，指尖残留的星屑蓝光随话音簌簌坠落，但凌云子布下的天罗地网早已封死陆地退路。他掌心朝天一托，三枚晶莹剔透的星衍铜钱悬浮而起，却在接触到海雾的瞬间发出刺啦轻响，铜钱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赵铁山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崖壁上，玄铁支架与岩石碰撞迸发火星。这位体修硬汉的右臂仍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落雁峡断后时留下的旧伤。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跳海？他扯开湿透的衣襟，露出胸口狰狞的伤疤，老周的佛光只剩三成，文渊兄还人事不知，这雾里藏着什么鬼东西都不知道！
不是跳海。明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在风中化作点点红芒，竟与星衍铜钱的蓝光交织成奇异的星图，归墟海眼每六个时辰有一次潮汐裂隙，此刻正是乾位生门与月相交汇的刹那。他屈指弹向星图，蓝光顿时化作六十四卦虚影在众人头顶流转，《淮南子》有云：归墟之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这迷雾深处藏着上古传送阵，但...
但什么？周秀芬扶住摇摇欲坠的赵铁山，佛医白褂下摆已被海雾浸成深色。她腕间的菩提子手链突然发出急促的嗡鸣，每颗珠子都浮现出细小的血纹——这是佛宗秘法因果示警，预示着前方有足以扭曲因果线的恐怖存在。
明逍的星衍铜钱突然齐齐炸裂，化作漫天光点融入迷雾。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华瑶连忙用琵琶弦缠住他的腰际。推演被干扰了，他望着自己开始透明化的指尖，星衍术透支的症状比预想中来得更快，那股力量...比皓清仙君的威压还要古老。我只能看到三缕生机——西北裂隙、海底古城、还有...他突然剧烈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还有...陈文渊兄的文胆。
林雪梅猛地攥紧怀中昏迷男子的手。陈文渊的文胆裂痕此刻正散发着诡异的紫黑色光芒，与他胸口那枚家传的浩然佩相互呼应。自从清河镇遭遇玄阴教偷袭后，这道裂痕就成了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我赌！赵铁山突然扯开玄铁支架，任凭伤口崩裂的鲜血染红裤管，悬剑山三百弟子没白死，禅林的老和尚们没白坐化！老子这条命早就该丢在落雁峡，现在多活一刻都是赚的！他弯腰扛起陈文渊，宽厚的肩膀将昏迷者护得严严实实，明小子，你说怎么跳，老子就怎么跳！
不是跳。明逍从怀中取出一个青铜罗盘，盘面上刻着与悬剑山护山大阵同源的符文，这是凌虚子真人临终前塞给我的周天星斗盘，能短暂定位裂隙坐标。华瑶，你的清心玉露音需要保持在d调震颤，护住大家心脉；周师姐，佛光请凝聚在足底三寸；雪梅姐，文渊兄的浩然佩...
我知道。林雪梅突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陈文渊眉心。原本黯淡的浩然佩骤然爆发出璀璨金光，竟暂时压制住了紫黑色的裂痕。家父曾说，浩然正气至阳至刚，能破天下阴邪。文渊兄不会有事的。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右手却悄悄将一枚传讯玉符塞进陈文渊衣襟——那是留给东海分舵的最后讯息。
华瑶突然拨动琵琶弦，清越的音律如甘霖般洒落。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日的清心玉露音中暗藏着一丝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这是《广陵散》的变调，她轻抚琴弦上浮现的血色纹路，我师父说，真正的疗伤曲，本就该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海雾突然剧烈翻涌，崖下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焚天门的战船正在调整阵形，赤红色的火焰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幕。那位身着赤红道袍的长老立于旗舰船头，手中法剑直指崖顶，正是焚天门执法长老烈千绝。此人最擅长以活人精血催动火系禁术，悬剑山覆灭时，正是他亲手炼化了三位剑宗长老的元神。
还有一炷香。明逍的罗盘突然发出蜂鸣，指针疯狂旋转后死死指向西北方，裂隙要闭合了！
赵铁山突然将陈文渊交给林雪梅，自己则转身面对焚天大阵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伤疤竟开始发光，那是燃烧气血的前兆。你们先走！这位硬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老子给你们争取时间！
回来！周秀芬突然祭出九根银针，精准刺入赵铁山周身大穴，强行压制住他的气血翻腾。佛曰众生平等，你若死了，谁背我过这归墟海眼？她摘下腕间的菩提子手链，将十二颗珠子抛向空中，结成简易的十二因缘阵这阵法能撑半刻钟，够不够？
明逍突然笑了，这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星衍术透支的透明指尖重新凝聚实体，蓝光与佛光交织成坚固的光桥通向迷雾深处。足够了。他握住华瑶的琵琶弦，将星力注入其中，《山海经》有载：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頵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我们要去的，就是那扶木生长之地。
当焚天大火席卷望潮崖顶的刹那，六道身影恰好跃入西北方的迷雾裂隙。烈千绝的法剑斩在空处，只留下崖壁上焦黑的剑痕。这位焚天门长老望着翻涌的海雾，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腰间的传讯玉符正在发烫，那是来自上界巡察使的紧急密令：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任何人进入归墟海眼。
裂隙之中，明逍等人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时空扭曲。林雪梅怀中的陈文渊突然睁开眼睛，文胆裂痕处竟绽放出耀眼的金光，与浩然佩交相辉映。《正气歌》...他喃喃自语，声音虽微弱却异常清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明逍的星衍罗盘突然发出清脆的鸣响，六十四卦虚影重新凝聚成型。这一次，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干扰推演——在文胆金光的照耀下，迷雾深处一座巨大的青铜古城轮廓缓缓浮现，城墙上镌刻的符文，竟与陈文渊文胆裂痕的纹路一模一样。
找到了。明逍望着那座悬浮在海底的上古遗迹，突然想起凌虚子真人临终前的话语：当文胆照古城，星衍定乾坤，便是九州新生之时...他握紧华瑶的手，星衍术透支的身体竟重新充满力量，那不是古城，是...
话音未落，整座古城突然亮起璀璨光芒，无数符文如活物般飞出，在六人周围结成巨大的星图。赵铁山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落雁峡留下的旧伤竟在金光中缓缓愈合；周秀芬的菩提子手链重新变得光洁，因果示警的血纹消失无踪；林雪梅怀中的陈文渊睁开双眼，文胆裂痕处绽放出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
归墟海眼的迷雾开始退散，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蓝色海沟。古城中央，一座刻满星图的巨大祭坛正在缓缓升起，祭坛顶端，三枚与明逍星衍铜钱一模一样的青铜古币，正散发着等待了万年的幽光。
原来如此...明逍望着那三枚古币，突然明白了皓清仙君虚影为何会出现在悬剑山，明白了三宗为何会在一日间覆灭，明白了归墟海眼神处那股古老力量的真正身份，我们赌对了，但这...才刚刚开始。
当最后一缕迷雾散去时，焚天门的战船已抵达崖底。烈千绝望着空荡荡的崖顶，突然感到背后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猛地转身，只见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巨大的阴影，那些阴影的轮廓，竟与上古传说中的一模一样。而在阴影最深处，一双足以遮蔽天空的金色眼眸缓缓睁开，正漠然注视着这些闯入者。
望潮崖顶，只留下六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罡风中渐渐被海雾抚平。唯有崖壁上那句用血写就的誓言，在火焰与海雾的交织中，闪烁着不灭的微光：
九州未亡，我辈当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