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鐵山斷後
兩岸壁立如削，峽底陰風穿谷。落雁峽的晨霧尚未散盡，趙鐵山背著半簍草藥轉過山坳時，周秀芬突然拽住他的衣袖。女人的指尖冰涼，銀針般刺進他粗糲的皮膚——這是他們成婚十五年的默契，無需言語便能感知彼此心緒。
西邊坡上有劍氣。周秀芬的聲音壓得極低，素白的手指已搭上腰間針囊。她鬢角別著的那支銀質發簪微微震顫，簪頭瓖嵌的月光石泛起細碎銀光，這是慈悲針功法特有的預警。
趙鐵山反手按住腰間鬼頭刀刀柄，古銅色的面龐在峽道陰影里更顯凝重。他深吸一口氣，丹田處剛恢復的氣血微微翻涌，懸劍山護陣時留下的舊傷仍在隱隱作痛。幾個人？
至少七道氣息，凝氣期以上。周秀芬的銀針已悄然滑入掌心，十二枚三寸長的銀針在晨霧中泛著冷光，劍氣凜冽，是凌霄閣的路數。
趙鐵山猛地轉頭望向峽谷深處。三里外的炊煙裊裊升起，那是逃難百姓臨時搭建的窩棚。三天前他們在破廟收留的那戶人家，此刻或許正在生火做飯。他想起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昨天還怯生生地遞給他半塊麥餅。
你帶百姓往東邊撤。趙鐵山解下背後的草藥簍，任由竹簍在山壁上撞得粉碎，我守住峽口。
不行！周秀芬的聲音陡然拔高，又急忙壓低，明逍先生說了追兵不止一路，你一個人......
守住峽口！趙鐵山的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粗糲卻異常堅定。他拔刀出鞘，三尺青鋒在晨光中劃出半道弧光，你告訴他們，往東海方向走，去找陳先生匯合。
周秀芬望著丈夫寬厚的背影，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鐵匠鋪初見的模樣。那時他還是個給師傅拉風箱的學徒，光著膀子掄大錘，汗水順著結實的脊梁往下淌，在青磚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印記。如今這脊梁依舊挺直，只是多了幾道猙獰的傷疤。
針陣只能困他們一炷香。她從針囊里取出七枚銀針，屈指一彈，銀針如星子般射入兩側山壁，我去布置天女散花陣，你......
趙鐵山的鬼頭刀重重劈在身前巨石上，火星四濺中，碗口粗的石筍應聲斷裂，告訴那丫頭，她的麥餅很甜。
周秀芬咬著嘴唇，銀針刺破指尖也未察覺。她最後看了一眼丈夫寬厚的背影，轉身化作一道白影沒入密林。晨霧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那道背影與整個世界隔絕開來。
峽谷突然安靜下來，只有風穿谷而過的嗚咽。趙鐵山緩緩閉上眼楮，雙手結印，丹田內的氣血開始急速運轉。按照體修功法記載，金剛不壞體第三重銅皮境需以自身精血為引，強行催谷氣血方能施展。懸劍山護陣時他只開到第二重，此刻卻不得不全力以赴。
皮膚先是泛起淡紅色，隨即轉為古銅色，最後竟隱隱透出金屬光澤。肌肉虯結如老樹盤根，每一寸肌膚下都仿佛有江河在奔涌。他能清晰感覺到氣血在經脈中奔騰的灼痛感，五髒六腑像是被烈火炙烤，喉頭涌上一股腥甜。
來得好！趙鐵山猛地睜開眼，兩道精芒直射峽谷入口。
七道青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峽道盡頭，青色道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背後長劍斜指蒼穹。為首者白面無須，頷下三縷青須隨風飄動，正是凌霄閣執法堂長老林清玄。他手中折扇輕搖，目光掃過趙鐵山古銅色的皮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天樞劍宗的余孽，倒是有些門道。林清玄折扇收攏，指向趙鐵山，識相的交出那六個異數的下落，或可留你全尸。
趙鐵山沒有答話，只是緩緩吸氣。峽道兩側的空氣仿佛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在他身前形成肉眼可見的氣流旋渦。他能听到身後遠處傳來的細微騷動，那是周秀芬在組織百姓轉移。必須為他們爭取時間，至少一炷香。
冥頑不靈。林清玄眼中殺機暴漲，折扇向前一指，結劍網！
六道青色身影同時動了，長劍出鞘聲匯成一片清越龍吟。六道劍氣在空中交織成網，如一張巨大的青色羅網罩向趙鐵山。劍氣森寒，所過之處晨霧瞬間凝結成霜。
趙鐵山不退反進，鬼頭刀橫掃而出。刀風與劍氣踫撞的剎那，發出金鐵交鳴之聲。他只覺手臂一陣發麻，氣血翻涌得更加劇烈，喉頭的腥甜再也壓制不住，一口鮮血噴在身前的岩石上，綻開一朵刺目的紅梅。
有點意思。林清玄挑眉，竟能硬接凝氣期劍修的合力一擊。
趙鐵山抹去嘴角血跡，古銅色的皮膚上泛起細密的汗珠。剛才那一擊已震得他內腑移位，若不是金剛體護體，此刻早已髒腑碎裂。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氣血強行壓下，鬼頭刀拄地，刀尖在岩石上劃出深深的刻痕。
凌霄閣的走狗，就這點本事？他故意用激將法拖延時間，眼角余光瞥見山壁上的銀針微微發亮——周秀芬的針陣布置好了。
林清玄果然被激怒，折扇一揮︰殺了他！
六道身影再次撲上，這次卻改變了陣型。三柄飛劍直取上三路，兩柄攻向中路，最後一柄繞到背後斷其退路。劍氣縱橫交錯，將趙鐵山周身三尺之地全部籠罩。
趙鐵山猛地一聲低喝，金剛體催至極限。皮膚表面的金屬光澤愈發耀眼，肌肉墳起如小山。他不退反進，鬼頭刀舞成一團烏光，硬生生從劍網中劈開一條通路。
鐺！鐺！鐺！
三聲脆響幾乎連成一片。三柄飛劍被鬼頭刀震開，劍修們只覺虎口發麻，飛劍險些脫手。但趙鐵山也不好受，每擋一劍，氣血便翻涌一次，喉頭的血沫再也忍不住，順著嘴角不斷滴落。
就在此時，兩側山壁突然射出十二道銀光！周秀芬的天女散花陣終于發動，銀針如暴雨般射向六位劍修，銀光與劍氣踫撞，激起無數淡藍色火花。
卑鄙！林清玄怒喝一聲，折扇展開擋在身前。銀針撞在扇面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
六位劍修猝不及防，被銀針逼得連連後退。有兩人躲閃不及，被銀針射中手腕，頓時感覺經脈一滯，靈力運轉受阻。
針陣只能困他們一炷香！周秀芬的聲音從密林深處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趙鐵山抓住機會，身形如猛虎下山般撲出。鬼頭刀帶著千鈞之力劈向最近的劍修，刀風呼嘯，竟將空氣撕裂出一道細微的裂痕。那劍修剛被銀針所傷，倉促間舉劍相迎，只听一聲脆響，長劍應聲而斷，鬼頭刀余勢不減，正中他胸口。
噗——
劍修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撞在山壁上滑落在地，眼看是不活了。
找死！林清玄怒不可遏，折扇一揮，七道青色劍氣同時射向趙鐵山。他已看出趙鐵山是強弩之末，金剛體雖防御力驚人，但氣血消耗必定巨大。
趙鐵山橫刀胸前，準備硬接這一擊。就在此時，異變陡生！兩道銀光從斜刺里射出，精準地打在兩道劍氣的薄弱處。銀光與劍氣踫撞，發出刺耳的尖嘯，竟將兩道劍氣硬生生攪碎！
秀芬！趙鐵山又驚又怒。他知道周秀芬為了發出這兩針，必定耗損了大量心神。
林清玄也察覺到了異常，目光銳利如鷹隼，掃向密林深處︰還有一個輔助型修士？他折扇再揮，五道劍氣改變方向，如毒蛇般射向周秀芬藏身之處。
不好！趙鐵山心神大急，想也不想便撲了過去，用身體擋在劍氣前面。
噗噗噗噗噗！
五道劍氣盡數打在趙鐵山背上。古銅色的皮膚瞬間被撕開五道血口，深可見骨。趙鐵山悶哼一聲，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他能感覺到五髒六腑都移了位，丹田內的氣血如開了鍋的沸水般翻騰不休。
鐵山！周秀芬的驚呼聲從密林中傳來。
趙鐵山強撐著沒有倒下，他猛地轉身，鬼頭刀脫手飛出，帶著最後一絲力氣射向林清玄。刀光如電，直指林清玄心口。
林清玄沒想到趙鐵山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能反擊，倉促間難以招架，只能側身躲避。鬼頭刀擦著他的肋下飛過，帶起一片血花。
林清玄捂著流血的肋下，眼神陰鷙地看了一眼趙鐵山，留他一口氣，我要親自審問。
剩下的五位劍修聞言，紛紛收起飛劍，迅速消失在峽谷入口。他們知道趙鐵山已是強弩之末，沒必要再拼個兩敗俱傷。
峽谷重歸寂靜，只剩下趙鐵山粗重的喘息聲。他緩緩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冰冷的岩石，鮮血從背上的傷口不斷涌出，在地面上匯成一灘刺目的血泊。
周秀芬瘋了般從密林中沖出，撲倒在趙鐵山身邊。當她看到丈夫背上那五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時，眼淚瞬間決堤。
別動......趙鐵山艱難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蒼白的笑容，我還沒死......
別說話！周秀芬顫抖著從懷中取出金瘡藥，小心翼翼地撒在趙鐵山的傷口上。當藥物接觸到傷口時，趙鐵山猛地一顫，額頭上青筋暴起。
咳咳......趙鐵山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每咳一下，嘴角便涌出一口鮮血，內腑......好像碎了......
周秀芬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她知道情況有多嚴重，五道凝氣期劍氣直接命中後背，就算有金剛體護體，內腑也必定遭受重創。她急忙取出銀針，想要封住趙鐵山的幾處大穴止血，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連針都拿不穩。
別哭......趙鐵山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想要擦去妻子臉上的淚水，卻在半空中無力垂落，告訴明逍先生......中路追兵......解決了......
你不會有事的！周秀芬抓住丈夫冰冷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上，我們還要去東海，還要......
趙鐵山的眼楮漸漸失去焦距，呼吸也越來越微弱。他望著峽谷上方狹窄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拉風箱的少年。那時的天空很藍，雲很白，日子也很慢。
那丫頭的麥餅......真甜......
他的手徹底失去了力氣。
周秀芬抱著丈夫漸漸冰冷的身體，淚水無聲地滑落。峽谷里的風還在嗚咽，像是在為這對患難與共的夫妻奏響最後的挽歌。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世上再也沒有那個會為她擋劍的鐵匠了。
但她不能倒下。趙鐵山用生命換來的時間，她必須珍惜。她輕輕放下丈夫的身體，用顫抖的手整理好他凌亂的衣襟。然後她站起身，擦干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她要帶著百姓們活下去，要去東海，要完成丈夫未盡的使命。
密林深處，炊煙依舊裊裊。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或許還在等著她的鐵山叔叔回去，等著他再講一個關于英雄的故事。
而周秀芬知道，她的英雄，永遠留在了這座峽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