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如亙古的嘆息，自遠海席卷而至，掠過問道峰嶙峋的岩脊，將咸澀的水汽潑灑在青石祭壇的每一道紋路上。明逍立于壇前，玄青道袍在風中鼓蕩，掌中星衍心盤無聲輪轉，清輝映亮他深邃的眼眸。華瑤、趙鐵山、周秀芬、陳文淵、林雪梅分列左右，六人剛將蓬萊仙朝第一道政令傳遍東海，心中正激蕩著開創新紀元的波瀾。
遠處海天相接處，雷音般的轟鳴驟然炸響。
明逍撫須的手微微一頓。心盤之上，星辰軌跡倏然紊亂，繼而凝聚成一艘破浪而來的戰船虛影——黑帆獵獵，骷髏旗猙然張揚。
“來了。”他的聲音沉靜如深潭，“淨世盟的使者。”
華瑤肩頭青鳥元嬰振翅清鳴，聲線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比預想的更快。”
“怕他個鳥！”趙鐵山身後金剛元嬰轟然顯現，降魔杵虛影重重點地，“正好讓這群絕情絕義的家伙嘗嘗俺老趙的厲害！”
周秀芬指間銀針靈光流轉，已在瞬息間布下三層護陣︰“勿躁。來者是客，縱是惡客，亦須先禮後兵。”
陳文淵推了推眼鏡，文典元嬰在身前展開，書頁飛速翻動︰“淨世盟此番遣使，不外三種可能︰刺探虛實、武力威懾、或招安勸降。觀其戰船制式，乃‘黑煞級’巡天艦，載員當在三百之數，為首者至少是元嬰中期修為。”
林雪梅賬冊元嬰懸浮側旁，數字如瀑流淌︰“若動干戈，護山大陣每日需消耗上品靈石七百枚；若談判周旋，禮賓開銷約三百枚。建議先探明來意，再定行止。”
六人目光交匯，俱是凝重。問道峰初立，仙朝草創，淨世盟這尊雄踞東海數千年的龐然大物，終究還是投來了審視的目光——或是碾壓的目光。
山風呼嘯中，明逍的目光越過翻涌的雲海，望向那艘漸行漸近的黑色戰船。他想起三個月前，六人在東海之濱立下道誓的那個夜晚。星斗漫天，潮聲如訴，他們以血為盟，誓要在這絕情之道盛行的世道里，為有情眾生開闢一條新路。彼時的豪情壯志猶在耳畔，今日便要迎來第一道真正的考驗。
華瑤悄然靠近半步，青鳥元嬰收斂羽翼，落在她肩頭。“星衍心盤可有更多啟示？”她輕聲問道，目光仍注視著海面。
明逍掌心微攏，心盤光華內斂，只余點點星輝在指縫間流淌。“卦象混沌，前路交織著血光與轉機。”他頓了頓，“但有一點清晰——今日之事，關乎仙朝存亡根基，卻也暗藏破局之機。”
趙鐵山聞言，咧了咧嘴，露出白牙︰“管他什麼機不機的，干就完了！”話雖如此，他身後金剛元嬰卻悄然調整姿態，降魔杵斜指地面，進可攻退可守的架勢擺得分明。
周秀芬的銀針已增至三十六枚，在空中結成一道繁復的靈紋。“護山大陣已全面激活，地脈靈氣正加速匯聚。”她聲音清冷如泉，“若要戰，至少能撐三日。”
陳文淵文典翻到記載淨世盟歷史沿革的一頁︰“黑煞級戰船通常由元嬰中期修士統領，配備‘破法弩’十二具，每弩需三名金丹修士操控，齊射可擊穿尋常元嬰修士的護體靈光。船體鐫刻‘絕情煞陣’，能散發擾亂心神的波動，對修有情道者克制尤為明顯。”
林雪梅賬冊上的數字跳動更快︰“若戰事開啟，需立即啟動緊急預案︰疏散山腰以下弟子二百四十七人至後山秘境；開放儲備庫，發放療傷丹藥、護身符 ；傳訊東海十七個友好散修據點，請求支援或牽制……”
就在六人快速交換意見之際，戰船已破開最後一段海程，懸停在問道峰外千丈之處。那船體比遠觀時更為龐大猙獰，船首雕刻著一尊三頭六臂的魔神像，眼眶中躍動著幽綠的磷火。甲板上人影幢幢，皆著漆黑甲冑，列成整齊方陣，肅殺之氣凝如實質，竟讓千丈外的空氣都變得粘稠沉重。
一道黑袍身影自船頭踏空而起。
他並未御劍，也未駕雲，只是簡簡單單地邁步。每一步踏出，腳下虛空便蕩開一圈黑色漣漪，仿佛踩在實質的台階上。七步之後，已落在青石祭壇邊緣，距離六人不過十丈。
鐵面覆臉，只露出一雙眼楮。那眼眸呈暗金色，瞳孔豎立，不似人眼，倒像某種冷血凶獸。目光掃過六人，毫無情緒波動，仿佛在審視幾件器物。
其身後，十二名黑甲修士凌空而起，結成一尊“玄煞誅仙陣”。陣成剎那，天色都暗了三分，陰風呼嘯間隱有鬼哭狼嚎之聲。
“蓬萊仙朝？”黑袍使者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石摩擦，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本使巡弋東海三百年，見過無數狂妄之徒佔島稱王，不出十年便灰飛煙滅者，不計其數。”
他緩緩抬手，指向青石祭壇上剛剛鐫刻不久的仙朝徽記——那是一株扎根海浪、枝葉托舉朝陽的扶桑神木。
“爾等六人，最高不過元嬰中期，最弱堪堪結嬰，佔座荒山，聚攏千余烏合之眾，便敢妄立朝廷，鼓吹什麼‘有情大道’？”他嗤笑一聲，那笑聲干澀刺耳，“吾乃淨世盟‘巡天七煞’之黑煞。奉盟主敕令——”
黑煞右掌猛然虛握，一團漆黑如墨的煞氣在掌心翻騰凝聚，迅速化作一柄三丈長的猙獰戰戟。戟身纏繞著血色紋路，戟尖處空間都微微扭曲。
“爾等即刻解散偽朝，焚毀邪說典籍，自封修為，隨我回盟中听候發落。”戰戟戟尖遙指六人，“若有半個不字，或敢稍有拖延——”
黑煞手腕一振，戰戟橫掃！並非攻向六人，而是掃向祭壇側旁一座三丈高的觀景石亭。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戰戟黑光掠過，石亭無聲無息地化為齏粉，不是崩碎，而是徹底湮滅，連最細微的塵埃都未留下，仿佛從未存在于世間。
“便如此亭。”黑煞收回戰戟，聲音平靜得可怕，“問道峰上下，雞犬不留。”
煞氣隨話音洶涌撲來，那不只是靈力威壓，更蘊含著一種“絕滅萬情”的道韻。修為最淺的林雪梅臉色一白，賬冊元嬰光芒驟黯。周秀芬布下的三層護陣光幕劇烈波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明逍踏前一步。
只一步，掌中心盤光華大盛。那盤並非實體，而是道韻所凝，此刻緩緩旋轉，竟如長鯨吸水般將洶涌黑煞盡數吞納。盤中日月星辰虛影輪轉不休，將那充滿毀滅意味的絕情煞氣一點點分解、轉化，最終化作一縷青煙逸散。
更為玄妙的是，心盤在化解煞氣的同時，反向釋放出一股溫潤平和的波動，如春風拂過冰原，悄然撫平了眾人心頭的壓抑。
“好手段。”黑煞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星衍宗余孽的傳承？不對，似是而非……”
“黑煞使者，”明逍聲音平穩，卻字字如鐘，在風中清晰傳開，“蓬萊仙朝立足東海，倡‘有情大道’，非為爭霸，亦非為否定他道。天下修行路萬條，我輩只是為那些不願絕情斷欲、不願化作冰冷頑石的修士，多一個選擇。”
“選擇？”黑煞像是听到什麼荒謬的笑話，“修行之道，唯精唯純！絕情大道歷經萬載錘煉，體系完備，直指長生！爾等東拼西湊些鄉野傳說、失傳殘篇，便敢妄稱‘大道’，蠱惑人心，此乃取死之道！”
他戟尖再指，這一次對準了明逍︰“本使最後問一次——降，還是不降？”
氣氛繃緊如弦。
趙鐵山金剛元嬰陡然暴漲至五丈，降魔杵虛影裹挾風雷之聲悍然砸落！不是砸向黑煞，而是重重擊在祭壇前方岩地之上。
轟——！
山體劇震，一道三丈寬、深不見底的裂縫應聲蔓延，直至黑煞腳前五尺方止。碎石飛濺如雨，趙鐵山須發戟張，聲如炸雷︰“要打便打！蓬萊仙朝沒有跪著求活的孬種！”
十二黑甲修士齊聲厲喝，玄煞誅仙陣光華暴漲，十二道漆黑鎖鏈自陣中激射而出，直取趙鐵山！鎖鏈所過之處，空間留下焦灼痕跡，顯然蘊含著腐蝕靈力的歹毒煞氣。
周秀芬冷哼一聲，三十六枚銀針化作漫天流光，在空中交織成一張銀色大網，堪堪攔住鎖鏈。針鏈相擊，爆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火花四濺中，銀針靈光迅速黯淡，顯然落了下風。
華瑤的笛音在此刻響起。
不是攻伐之音，而是一曲《碧海潮生》。笛聲悠遠空靈，如月下潮涌，如春風化雨，奇異地中和了鎖鏈散發的凶煞之氣。青鳥元嬰隨之起舞，灑落點點翠綠靈光，融入銀針大網，竟讓那網光華復熾，將鎖鏈牢牢阻在半空。
陳文淵文典翻動，沉聲開口︰“《東海盟約》第三章第十五條︰未經許可，任何勢力元嬰及以上修士，不得在他人山門千里內展露元嬰法相、布設戰陣、釋放領域威壓。黑煞使者，爾等已連破三規。”
黑煞目光掃過文典，眼中第一次露出異色︰“盟約早已名存實亡，拿陳年舊規說事，可笑。”
“規矩之所以為規矩，”明逍接過話頭，“不在于是否有人遵守，而在于它本身代表的是秩序而非混亂。淨世盟若真堅信己道無敵，何須以勢壓人？何懼與我在論道台上一辯高下？”
他掌心一翻，星衍心盤投射出一道光芒，在空中凝成一座古樸石台的虛影︰“三月之後，東海潮汐平緩之期，我願在‘觀潮崖’設論道台，與淨世盟道友共論有情絕情之優劣。屆時可邀東海各派觀禮，以道心立誓，勝負各憑真知，如何？”
這一提議出乎所有人意料。
黑煞明顯怔了怔。論道台是上古修士解決道爭的正式場合，需雙方以道心立誓，在台上只辯道理、不較武力，敗者需公開承認己道不足，並百年內不得再起爭執。自千年前正邪大戰後，此規已鮮有人用。
“拖延時間的小把戲。”黑煞冷冷道，但語氣已不如先前決絕。
“非是拖延，而是給彼此一個體面。”華瑤笛音暫歇，輕聲道，“使者今日若強行動武，縱能踏平問道峰，淨世盟‘以力凌弱、懼于論道’之名也將傳遍東海。反之，若能在論道台上堂堂正正擊敗我輩，則‘有情大道’不攻自破，仙朝自然瓦解。孰優孰劣，使者明鑒。”
林雪梅賬冊飛至身前，靈光凝聚成一卷契約虛影︰“此乃論道契約草案。若貴盟應允，我可即刻奉上‘海心玉髓’三斤、‘千年溫神木’十段作為誠意，並開放問道峰東側三處中型靈石礦脈的開采權，供貴盟先行使用。”
軟硬兼施，進退有據。六人雖各自性情迥異，此刻卻配合無間，構建出一張無形之網，將黑煞的殺招一一化解，更反將一軍。
黑煞沉默。
鐵面下的眸光劇烈閃動。他奉命而來，攜雷霆萬鈞之勢，本打算以最快速度碾碎這個新生勢力，殺雞儆猴。可眼前六人展現出的韌性、智慧與那份奇異的默契，完全超出了情報所述。
更讓他心神微震的是，在淨世盟中，高階修士之間等級森嚴，從無平等商議之說。而這六人，明明修為有高有低，特長各不相同，卻能在瞬息間達成共識，彼此補位，渾然一體。
這種信任，這種並肩而立的感覺……
他忽然想起兩百年前，自己還叫“墨岩”的時候。那時他剛結金丹，與三位志同道合的摯友共闖“萬妖海”，四人背靠背迎戰潮水般的海妖，彼此托付生死……
後來呢？
後來一位摯友為奪寶暗算于他，他反殺之；另一位在宗門斗爭中站錯了隊，被他親手廢去修為；最後一位……死于某次秘境探索，臨死前死死抓著他的手，眼中全是不解與怨恨。
從那以後，他戴上了鐵面，改修絕情道，成了淨世盟令人聞風喪膽的“黑煞”。
“巧言令色。”黑煞壓下心頭翻涌的雜念，聲音更冷，“任你舌綻蓮花，也改不了爾等違逆大道正統、蠱惑人心的事實！盟主嚴令︰若不當場臣服，格殺勿論！”
最後四字吐出，他手中戰戟爆發出滔天黑芒，元嬰中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十二黑甲修士齊聲咆哮，玄煞誅仙陣全力運轉，一尊高達十丈、三頭六臂的魔神虛影在陣中凝聚，六只手掌各持兵刃，朝著問道峰悍然砸落！
這一擊，已毫無保留！
就在魔神虛影六臂齊落的剎那，明逍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
他散去了所有防御靈光，連星衍心盤都收斂光華，化作一枚古樸銅盤虛懸頭頂。他就那樣坦然地站在最前方，直面那毀天滅地的一擊。
不是赴死，而是——問道。
“黑煞使者，”明逍的聲音穿透隆隆轟鳴，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一戟落下，問道峰或許崩塌，我六人或會隕落。但你可曾想過——你今日所行，是奉盟主之令，還是本心所向？”
魔神虛影的攻勢，竟在距離明逍頭頂三尺處，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黑煞握戟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顫。
“絕情大道教你斬斷塵緣，可曾教你泯滅良知？”明逍繼續開口，步步向前，竟朝著那尊魔神虛影走去，“修行所求長生，若長生路上只剩自己孤身一人，眼所見皆敵，心所感皆冰，那長生是福，還是刑？”
華瑤的笛音再度響起，這一次是《故園春》。笛聲里沒有術法波動，只有純粹的音韻記憶——孩童嬉戲的歡笑，母親呼喚的溫存，春日山花綻放的細微聲響，秋夜親友圍爐的暖意……
這些聲音微不足道，卻如涓涓細流，悄然滲透進肅殺的氛圍。
趙鐵山收起了金剛元嬰，抱臂而立，卻朝著那十二名黑甲修士咧嘴一笑︰“喂，對面那幾個！你們家里可還有爹娘？可有道侶？可有記掛的人？今日在這打生打死，他日你們若隕落了，可有人會真心為你們落一滴淚？”
這話粗鄙，卻如重錘砸心。十二黑甲修士中，竟有幾人眼神閃爍，陣法運轉出現了一絲滯澀。
周秀芬收回了銀針，反而從袖中取出一套白玉茶具，就在劍拔弩張的祭壇邊緣，開始煮水沏茶。茶香裊裊升起，混著海風的咸澀，形成一種奇異而安寧的氣息。
“絕情功法剛猛酷烈，每進階一次，體內煞氣便淤積一分。”她一邊斟茶，一邊平靜說道，“使者如今元嬰中期，每逢子午二時，羶中穴、百會穴當有針刺之痛，丹田靈氣運轉至‘天池’‘靈墟’二穴時必有滯澀。長此以往，元嬰化神之關，十死無生。”
黑煞面具下的呼吸，驟然粗重了一分。
陳文淵文典翻動，靈光投射出一套復雜的人體經絡圖，其中數條脈絡被標紅︰“此乃‘絕情煞功’反噬預兆圖。按使者目前修為推算，最多再撐三十年，煞氣將侵染元嬰本源，屆時要麼修為盡廢，要麼……墮入魔道，成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林雪梅賬冊翻到最後一頁，其上浮現一枚晶瑩剔透的玉簡虛影︰“此為‘淨煞培元丹’丹方，乃我仙朝丹閣首席周長老耗時十年推演而成，專解絕情功法反噬。若使者願收兵一談，此丹方即刻奉上，並附贈三爐成品丹藥。”
攻勢變了。
不再是力量的對抗，而是直指道心癥結的叩問，與實實在在的“生路”。
黑煞死死盯著那枚玉簡虛影。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子午之痛已持續三年，近來越發劇烈。盟中丹師只會開出壓制痛楚的虎狼之藥，飲鴆止渴。而“墮入魔道”四個字，更是他內心深處最恐懼的夢魘。
魔神虛影開始搖晃，黑光明滅不定。
十二黑甲修士面面相覷，陣法的凶煞之氣竟在無聲中消散了三成。
“你們……”黑煞的聲音嘶啞得可怕，“為何……要給我這些？”
明逍已走到魔神虛影面前，仰頭看著那猙獰的面容，輕聲道︰“因為‘有情大道’的第一要義，便是‘見眾生苦，如己身苦’。使者雖為敵手，亦是眾生之一。我輩立道，非為與人廝殺，而是願天下修士，皆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長生之路，不必在痛苦與扭曲中掙扎。”
他伸出手掌，掌心向上，星衍心盤投射出一幅光影——
那是一個平凡的午後，問道峰半山腰的演武場上，數十名年輕弟子正在練習基礎劍術。一個少年笨拙地摔倒在地，劍脫手飛出。旁邊的同伴非但未嘲笑，反而趕緊上前攙扶，另有人撿回長劍，還有人掏出手帕遞上。少年撓頭憨笑，眾人笑作一團。
光影轉動，又現出丹房之中，幾名修士圍著一爐煉廢的丹藥愁眉苦臉。周秀芬路過，駐足指點，眾人豁然開朗，重整旗鼓。
再轉，藏經閣內，陳文淵耐心為一名卡在瓶頸的老修士講解功法關竅，直至深夜。
最後，是六人站在初升朝陽下，面對蒼茫東海，一同立下“以有情之道，澤被蒼生”道誓的畫面。誓言聲中，沒有個人的宏願，只有對這片海域、對天下修士最樸素的祝願。
光影流轉，沒有磅礡力量，卻有一種涓涓細流般浸潤人心的暖意，與淨世盟中等級森嚴、彼此提防的氛圍截然不同。
“這便是我們的道。”明逍收回手掌，“力量，不止用來征服和毀滅，更可用來守護和創造。長生，不止是生命的延長，更是心魂的豐盈與安寧。使者修行數百載，可曾有一刻，真正感到‘活著’的喜悅，而非僅僅是‘存在著’的冰冷？”
黑煞身形劇震。
鐵面之下，無人看見他的表情。但那尊龐大的魔神虛影，卻在此刻轟然崩散，化作漫天黑光，徐徐消散。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自己還叫墨岩的時候。那時他剛入宗門，師尊摸著他的頭說︰“修行先修心，心正路自寬。”後來師尊為護宗門戰死，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莫忘……初心……”
初心？
他的初心是什麼？
是斬妖除魔，護衛蒼生啊。
可什麼時候起，護衛變成了征服，斬妖變成了無差別的殺戮？什麼時候起，他開始享受他人的恐懼，開始用鐵甲和面具將自己層層包裹，開始相信“絕情才是強大”的謊言？
面具之下，有溫熱的液體劃過疤痕累累的臉頰。
百年未流的淚，竟在此刻決堤。
他緩緩抬手，按在了自己的鐵面具上。
這個動作，讓十二黑甲修士齊齊色變︰“大人！不可！”
嗒。
機簧彈開的聲音清脆響起。面具被摘下，露出那張蒼白、瘦削、布滿新舊疤痕的臉。一雙暗金色的瞳孔因為常年不見日光而顯得詭異，此刻卻翻涌著劇烈到幾乎崩潰的情緒波瀾。
海風拂過面頰，那是百年未曾直接感受過的、帶著咸澀與自由的氣息。
他看向明逍，看向另外五人，看向他們身後那座雖然簡陋卻充滿生氣的山峰，看向更遠處海面上那艘屬于淨世盟的、冰冷而威嚴的戰船。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轉身，面對那十二名手足無措的黑甲修士和遠處的戰船，深深吸了一口氣。元嬰中期的靈力灌注聲音，每一個字都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淨世盟巡天使黑煞——不，墨岩！”
他報出了塵封兩百年的本名。
“今日叛盟！”
聲音在海天之間回蕩，清晰無比，甚至傳到了千丈外的戰船之上。船上頓時一片嘩然，靈光暴起，顯然陷入了巨大的混亂。
不待戰船有所反應，墨岩猛地將手中鐵面具擲向海面！那伴隨他兩百年的面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噗通一聲沒入波濤，轉瞬消失。
黑袍一震，竟從中間撕裂！黑袍之下，是一身素白如雪的常服，雖無紋飾，卻干淨整潔，在風中獵獵飛揚。
“我之道心，蒙塵已久，行尸走肉兩百載。”墨岩——此刻他眉宇間那股陰鷙冷漠之氣已消散大半，盡管臉上疤痕猙獰，眼神卻透出一種重獲新生的清明，“今日見蓬萊仙朝‘有情大道’，如暗夜見燈，絕處逢生。方知前路未絕，初心可追。”
他轉身，面對明逍六人，竟是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極其莊重的修士禮︰
“墨岩願入仙朝，重修道心，縱千夫所指，萬劫加身，死不旋踵！”
戰船之上，死寂持續了足足十息。
旋即，一道暴怒到極點的咆哮自船樓最高處炸響︰“黑煞——你敢！！！”
聲音的主人顯然地位極高，蘊含的威壓竟讓方圓數里的海面為之凹陷！一道血色身影自船樓沖天而起，那是一名紅發紅須的老者，身著淨世盟長老制式的赤紋黑袍，元嬰後期的恐怖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赤煞長老！”十二黑甲修士齊齊跪倒，聲音顫抖。
赤煞根本不看他們，猩紅的眸子死死盯住祭壇上的墨岩，眼中殺機幾乎凝成實質︰“盟主待你不薄，賜你‘黑煞’尊號，授你巡天之權！你竟敢臨陣倒戈，投效這些歪門邪道？！”
墨岩緩緩起身，面對曾經的頂頭上司，臉上毫無懼色，只有一片平靜︰“赤煞長老，盟主之恩，墨岩未曾或忘。但恩是恩，道是道。今日墨岩叛的是‘絕情之道’，而非盟主其人。若長老要清理門戶，墨岩引頸就戮，絕無怨言。只求長老放過蓬萊仙朝，今日之事，皆我一人之抉擇。”
“哈哈哈！”赤煞怒極反笑，“好一個‘皆你一人之抉擇’！你以為你一死，就能抵消叛盟重罪？就能保住這些螻蟻？”他戟指問道峰，“今日，老夫便踏平此山，將爾等神魂俱滅，以儆效尤！”
赤色煞氣沖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尊百丈高的火焰魔神，八條手臂各持烈焰兵刃，朝著問道峰悍然壓下！這一擊之威，遠超先前黑煞所施展，元嬰後期大修士的全力一擊，足以讓山河變色！
明逍六人面色凝重至極，正欲拼死一搏，墨岩卻搶先一步擋在了最前方。
他並未施展任何防御法術，只是解開了胸前衣襟。
一道猙獰的、貫穿整個胸膛的黑色符文顯露出來，那符文復雜詭異，正隨著他的心跳緩緩搏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
“盟主親種的‘絕情魂契’。”墨岩聲音平靜得可怕，“長老應當知道，若我主動引爆此契，方圓百里內所有修絕情道者，道基都將受創，修為暴跌一個大境界。而長老你……”他看向赤煞，“閉關沖擊化神已有三十年了吧？若此刻道基受損，此生能否保住元嬰後期都未可知。”
赤煞的攻勢，硬生生僵在半空。
火焰魔神八臂懸停，烈焰翻騰，卻不敢再落下一分。
“你……你敢威脅老夫？！”赤煞的聲音因暴怒而扭曲。
“非是威脅，而是陳述事實。”墨岩指尖已凝聚一點精血，懸在胸前符文中樞之上，“長老若退去，我可立下心魔大誓，百年內不踏足淨世盟勢力範圍半步，不主動與盟中人為敵。長老若執意要戰——”他指尖輕輕按向符文，“那便玉石俱焚。”
死寂。
只有海風呼嘯，浪濤拍岸。
赤煞的臉龐在火光映照下猙獰變幻。他死死盯著墨岩，又掃過嚴陣以待的明逍六人，再看向墨岩胸前那枚隨時可能引爆的魂契……
終于，火焰魔神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八臂收回，百丈身軀緩緩消散。
“好……很好！”赤煞咬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墨岩，今日之辱，老夫記下了！還有你們——”他猩紅的眸子掃過問道峰，“蓬萊仙朝是吧？老夫倒要看看，你們這‘有情大道’，能在這東海翻出什麼浪花！”
“我們走！”
赤煞化作一道血色長虹，率先飛回戰船。十二黑甲修士如蒙大赦，急忙跟上。那艘龐大的黑煞級戰船調轉船頭，黑帆鼓蕩，在濃郁到化不開的煞氣包裹中，緩緩駛離，最終消失在遠海迷霧之中。
直到戰船徹底不見蹤影，墨岩才身形一晃，哇地噴出一口黑血，單膝跪地。胸前那道黑色符文明滅不定，顯然方才強行引動魂契，已讓他受了不輕的反噬。
“墨岩道友！”明逍急忙上前扶住。
周秀芬銀針已如雨落下，封住他周身要穴，同時將一枚龍眼大小的碧綠丹藥塞入他口中︰“固本培元，平心靜氣，莫要運轉靈力！”
華瑤的青鳥灑落治愈靈光，林雪梅已從儲物鐲中取出軟榻，陳文淵快速查閱文典尋找破解魂契之法，趙鐵山則警惕地掃視四周海面，金剛元嬰再度顯現，護在眾人外圍。
墨岩吞下丹藥，緩過一口氣，看著圍在身邊的六張關切面孔，扯出一個難看卻真摯的笑容︰“無妨……死不了。只是這魂契……”
“總會有辦法。”明逍沉聲道，“既入仙朝，便是同道。你的麻煩，便是我們的麻煩。”
這話說得平淡，卻重逾千斤。
墨岩眼眶又是一熱，急忙低頭掩飾。
問道峰巔，七人身影在漸斜的日光下拉得很長。山風依舊呼嘯，卻不再帶著先前的肅殺。遠處海天相接處，晚霞初染，將雲層鍍上一層金紅。
“接下來，怕是要面對淨世盟真正的雷霆之怒了。”華瑤輕聲道，眼中雖有憂色，卻無懼意。她肩頭青鳥梳理羽毛，發出清脆鳴叫。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趙鐵山豪邁一笑，拍了拍墨岩的肩膀，“墨岩老弟，往後你就是咱仙朝的人了！有什麼難處，盡管開口！俺老趙第一個挺你！”
墨岩——此刻他正逐漸適應這個本名——用力點頭︰“多謝趙兄。”他頓了頓，看向明逍，“盟……明逍道友，我修為雖在，然根基已被絕情煞氣侵蝕頗深。我想……從最基礎的‘有情道經’重新修起，散去部分修為，重鑄道基。”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散功重修，對元嬰修士而言凶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是道基盡毀，甚至身死道消。
周秀芬皺眉︰“不必如此極端。我可為你施針導引，輔以丹藥，徐徐化去煞氣，雖耗時較長，卻穩妥得多。”
“周長老好意，墨岩心領。”墨岩搖頭，目光堅定如鐵，“但我這兩百年，殺孽太重，心中淤積的不僅僅是煞氣，更是罪業。唯有散去部分修為，從根基處重塑，方能真正洗淨過往，坦然行走于有情大道之上。否則，我心難安。”
明逍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頷首︰“道心通透，勝過百年苦修。墨岩道友既有此決心，仙朝自當全力相助。”他轉向陳文淵，“陳長老，勞煩你為墨岩道友量身定制重修方案，務必周全。”
“責無旁貸。”陳文淵推了推眼鏡，文典已開始自動翻頁。
林雪梅賬冊飛舞，迅速更新︰“墨岩長老的洞府安排在‘听濤崖’甲字一號，那里靈氣純淨，靠近‘滌心泉’，最適合化解煞氣。重修所需資源已列入甲等優先級，即刻調配。”
墨岩听著這一句句安排，看著這一張張真誠的面孔，胸中那股溫暖幾乎要滿溢出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煉氣小修時，受了欺負躲在後山哭泣，那位早已隕落的師姐找到他，遞給他一塊桂花糕，摸著他的頭說︰“別怕，有師姐在呢。”
後來他強大了，再也沒有人給他遞過桂花糕，也沒有人再摸著他的頭說“別怕”。
原來，被人真心接納、關懷的感覺，是這樣的。
“多謝……諸位。”他鄭重抱拳，聲音微啞。
夕陽西下，七道身影並肩立于問道峰巔。遠處海鷗翱翔，近處山松濤聲如訴。蓬萊仙朝的旗幟在晚風中獵獵飄揚，那株扶桑神木的徽記在余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山腳下，得知危機解除的仙朝弟子們已陸續返回。炊煙裊裊升起，孩童的嬉笑聲隱約傳來，夾雜著修士練劍時的清叱、丹房開爐時的輕鳴、藏經閣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這一切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生機勃勃的、屬于“生”與“情”的樂章。
明逍望向遠方，海天遼闊，前路注定布滿荊棘。淨世盟絕不會善罷甘休，東海其他勢力也在觀望，仙朝內部更需消化今日巨變帶來的影響。
但身邊，有同心協力的道友；心中，有清晰堅定的道路；手中，掌握著能溫暖人心的力量。
海風依舊帶著咸澀，卻也帶來了新生與希望的氣息，帶來了更遠處、那些听聞“有情大道”而心生向往的修士們，正在跋涉而來的腳步聲。
有情大道，今日又多了一位歷經滄桑、以巨大勇氣斬斷過往的求索者。
東海的故事，翻開了充滿挑戰卻也蘊含無限可能的新篇章。而這篇章的每一頁，都將由這些相信“情義可抵歲月長”的人們，共同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