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板路,终于取代了颠簸不休的甲板。
洛丹伦王城的空气里,闻不到半点硝烟味,只有潮湿泥土和面包的香气。
这种和平的味道,对安度因·洛萨来说,陌生得让他想吐。
他牵着瓦里安·乌瑞恩,才走进城门不远,两根擦得锃亮的长戟就交叉着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
卫兵的声音洪亮,带着常年操练出来的威严,“洛丹伦王城,禁止乞丐和来历不明者入内!报上你们的姓名!”
王城卫兵的盔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胸前是陌生的雄狮徽记,和他记忆中暴风城的徽记完全不同,显得威严而疏远。
他们的眼神里,是对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毫不掩饰的驱赶和鄙夷。
洛萨身上的铠甲布满了砍痕与凹陷,边缘还凝固着早已发黑的血块,有些地方甚至被某种强酸腐蚀得坑坑洼洼。
那件披风破了几个大洞,像块破布一样在身后耷拉着。
他身边的男孩,瓦里安,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服,那是船上好心的水手们东拼西凑出来的。
孩子一直低着头,金发上蒙着厚厚的灰,人就跟个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洛萨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就剩个骨架在撑着。
“安度因·洛萨。”
他的嗓音又干又涩,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暴风王国,大元帅。”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力气,才继续说道:“我要见泰瑞纳斯国王。”
两个卫兵愣住了。
洛萨这个名字,在七国之内,是一个活着的传奇,是无数吟游诗人口中不败的战神。
可眼前这个男人,哪里有半分传奇的样子,分明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幽灵。
其中一个卫兵愣了一下,但职责所在,他依旧没有让路,只是语气软化了不少:“洛萨爵士……请……请出示您的信物。王室徽记,或者元帅节杖。”
洛萨没有去摸索什么徽记或者卷轴。
那些东西,连同他的王国,都一起埋葬在了废墟之下。
他只是将一直紧紧牵着瓦里安的那只手,举到了卫兵的面前。
那只手布满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迹。
“瓦里安·乌瑞恩王子。”
“莱恩国王的独子。”
“暴风王国唯一的继承人。”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铁,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就是我的信物。”
卫兵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瓦里安似乎被这番话惊动,抬起头,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里面什么光都没有。
两个年轻的卫兵看着那孩子的眼神,握着长戟的手不自觉的松了。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孩子会有这样的眼神。
他们对视一眼,默默的让开了一条路。
洛丹伦的王座大厅。
穹顶很高,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投下一道道光柱,照亮了空气里的灰尘。
长长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王座之下,光洁得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洛丹伦的国王,泰瑞纳斯·米奈希尔二世,坐在王座上。
他虽然头发白了,但身形还很魁梧,自有一股威严。
王座之下,分列着数位人类国王,以及各国的使节。
吉尔尼斯的国王吉恩·格雷迈恩,穿着一身黑色礼服,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点傲慢,正无聊的把玩着拇指上的戒指。
库尔提拉斯的海军上将戴林·普罗德摩尔,则是一身戎装,古铜色的皮肤像是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他正与身边的副官低声讨论着什么,眉头微皱。
奥特兰克的艾登·匹瑞诺德国王,身材瘦削,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的瞥向泰瑞纳斯,似乎在揣摩着这位联盟盟主的脸色。
而激流堡的索拉斯·托尔贝恩,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对周围略显嘈杂的议论充耳不闻,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沉重的大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洛萨牵着瓦里安,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满身的硝烟和血污,与这座辉煌的大厅格格不入。
每走一步,他那残破的铠甲都会发出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在地毯上留下淡淡的灰尘印记。
“洛萨爵士。”
泰瑞纳斯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他身体前倾,语气里透着惊讶。
他认得洛萨,虽然他们已有数年未见。
“你的信使说有万分紧急的军情,我召集了诸位国王。我以为你会派来最精锐的信使,没想到你亲自来了,还带着……乌瑞恩王子。”
“哼。”
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哼从吉恩·格雷迈恩的鼻子里发了出来,他毫不客气的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大厅。
“也许是南方的礼节变了,泰瑞纳斯。现在流行带着孩子来参加决定王国命运的军事会议了?还是说,暴风王国的骑士们,已经到了需要一个孩子来壮胆的地步了?”
他的话语尖酸刻薄,毫不留情,引得几位贵族发出了低低的窃笑声。
洛萨停下脚步,松开了瓦里安的手。
他没有理会吉恩的嘲讽,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一圈在场的国王。
“暴风城,陷落了。”
他吐出这几个字,好像耗尽了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力气。
大厅里一下就安静了。
那些窃笑声没了,连闭目养神的索拉斯·托尔贝恩都睁开了眼,目光锐利的看了过来。
“莱恩国王,我的朋友,我的国王……”
洛萨的喉咙里发出哽咽声,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战死于王座之前。”
“暴风王国……已经不复存在。”
短暂的安静后,骚动蔓延开来。国王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不可能!”
吉恩·格雷迈恩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指着洛萨,一脸的荒谬和不信,“暴风要塞坚不可摧!那是矮人用花岗岩筑成的堡垒!洛萨,你的雄狮军团呢?难道是纸糊的吗?”
“全军覆没。”
洛萨答道。
“被一群绿皮的野兽?”
吉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轻蔑和审问的意味,“你是在告诉我,你,安度因·洛萨,七国最强的战士之一,带着暴风王国最精锐的军团,被一群没开化的蛮族给打垮了?这真是本世纪我听过的最大的笑话!”
洛萨的拳头攥紧,指甲抠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没有争辩。
他只是沉默的解下腰间一个很沉的麻布袋,走到大厅中央的大理石地板上,然后猛的一抖手腕。
“哗啦——!”
一堆破碎的金属和骨骸被他粗暴的倒在了华美的红毯上,散发着恶臭。
一块巨大到不像话的斧刃,刃口上全是可怕的豁口,像是啃过无数的钢铁。
上面凝固的暗红色血迹散发着铁锈和屠宰场一样的腥臭味。
还有一根足有成年人小臂粗的黄色獠牙,尖端被磨得锋利无比,上面刻着粗野的符号。
“野兽?”
洛萨的声音冷的掉渣。
他抬起脚,狠狠一脚踢在那块巨大的斧刃上,沉重的金属在光滑的石板上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最后停在吉恩·格雷迈恩的脚前。
“你管这个叫野兽?”
“这些东西的主人,每一个都比熊更壮,比石头更硬!”
“他们不懂恐惧,不懂怜悯,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杀戮的欲望!”
他抬起头,视线如刀,直刺吉恩。
“他们不是为了土地,也不是为了财宝而来。他们,就是战争本身!”
吉恩·格雷迈恩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着那柄斧刃,那尺寸和重量,根本不是人类能挥舞的。
“而且,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洛萨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带来了一种绿色的火焰。一种能扭曲生命,腐蚀灵魂的力量。”
“我们的法师,称之为……邪能。”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你们要是不信,”他看着众人,“可以现在就派信使去达拉然问问肯瑞托议会,看看安东尼达斯大法师听到这个词,会不会吓得尿裤子!”
“邪能?”
海军上将戴林·普罗德摩尔站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声音洪亮,但带着惊骇。
作为一个常年与海怪和娜迦打交道的人,他对各种诡异的力量远比内陆的国王们敏感。
“没错。”
洛萨惨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们的国王,莱恩,不是死于兽人的刀剑之下。”
“他是在自己的王座上,被他最信任的宫廷法师,人类的守护者——麦迪文,亲手刺穿了心脏!”
“守护者麦迪文?!”
这一次,惊呼声此起彼伏。
大厅里的气氛凝固了。
洛萨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只有悲凉。
他转过身,走向一直站在门口阴影里的瓦里安。
男孩像一只被吓坏的小兽,浑身都在颤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洛萨蹲下身,用他那双沾满血污和灰尘的大手,捧住了瓦里安的脸。他的动作很轻。
他的声音,第一次流露出了人类该有的温柔。
“王子殿下,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国王。”
“告诉他们,你都看到了什么。”
瓦里安抬起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空洞洞的,像被大火烧过一样。
洛萨站起身,再次牵起瓦里安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了王座之前。
他将那个瘦弱的孩子,推到了所有国王的面前,推到了光柱之下。
“看看这个孩子!”
洛萨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的吼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彩色玻璃嗡嗡作响!
“暴风王国的王子!”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最信任的人刺杀!”
“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不知名的怪物拖进黑暗!”
“亲眼看着他的城市,他的家园,他的一切,都被那种绿色的火焰烧成灰烬!”
他伸出手指,直指瓦里安,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他才十岁!”
“他本该在花园里追逐蝴蝶,在学堂里学习治国之道!而不是坐上逃亡的船,在无尽的大海上漂泊一个月,来到这里,像个乞丐一样,乞求你们的怜悯!”
吉恩·格雷迈恩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他不敢去看瓦里安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让他心悸。
艾登·匹瑞诺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戴林·普罗德摩尔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一直沉默的索拉斯·托尔贝恩,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杀气。
他经历过的战争比在场大多数人见过的都多,他能从洛萨的话里,听出种族灭绝的味道。
王座之上,泰瑞纳斯国王身体完全前倾,他的目光紧紧盯在瓦里安身上。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王子,不是一个盟友的继承人。
他看到了一个孩子。
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他想到了自己同样年幼的儿子,阿尔萨斯。
如果洛丹伦也燃起那种绿色的火焰……如果阿尔萨斯也……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不是遥远的南方王国的一场边境冲突!”
洛萨的声音很沉重,一字一句都敲在每个国王的心上。
“这不是一场为了争夺几亩薄田的战争!”
“这是一场针对我们所有人类的,你死我活的,种族灭绝!”
“兽人跨过了黑暗之门,他们摧毁了暴风城。下一步,就是赤脊山,就是燃烧平原,就是你们的家门口!”
“他们会一路向北,烧光我们所有的城市,杀光我们所有的子民,把我们的头骨堆成山!”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触到泰瑞纳斯的王座台阶。
“今天,暴风王国会陷落!”
“明天,就是你们!”
他看向吉恩·格雷迈恩。
“格雷迈恩国王,你以为你那堵墙能挡住他们?我告诉你,在邪能面前,你那堵墙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他们会挖穿它,或者干脆用魔法把它融化掉!”
他又看向戴林·普罗德摩尔。
“普罗德摩尔上将,你以为你的无敌舰队能守住海岸?他们的术士能从海底召唤出你们闻所未闻的怪物!能掀起吞噬整个舰队的风暴!”
“泰瑞纳斯国王!”
洛萨的目光最终落在王座之上,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
“看看这个孩子!”
“这就是我们不团结起来的下场!”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只剩下洛萨粗重的喘息,和瓦里安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那块狰狞的兽人斧刃,静静的躺在华美的地毯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提醒着在场的所有人,和平的假象已经被撕碎了。
危机感,第一次淹没了所有人类领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