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殿的嘶吼早已平息。
密室里一片黑暗。
維倫將自己關在這里，不見天日，不聞人聲。
這里曾是他的冥想室，現在跟墳墓沒什麼兩樣。
他靠著冰冷的石牆，一動不動，不知道自己已經維持這個姿勢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好幾天。
他手里攥著那枚用阿古斯星塵水晶打造的戒指。
那是艾瑞婭給他的，最後的留念。
沒有溫度。
只有冰冷，順著掌心鑽進骨髓。
他攥了多久，那股寒意就折磨了他多久。
戒指的稜角刺破了皮肉，凝固的血痂把戒指和掌心粘在一起，他卻沒怎麼在意。
肉體的痛，如何比得上心髒被活生生剜去的萬分之一？
他一遍遍摩挲著戒指的內壁，那里曾貼著艾瑞婭的皮膚。
閉上眼，想從這冰冷的金屬上找到一點屬于她的氣息。
什麼都沒有。
只有虛無，和記憶里那場大火。
“你的黎明，終將血色……但請記住我。”
她最後的低語，在他的腦海中反復切割。
他怎麼可能忘記？
火焰中，她那張平靜又悲傷的臉，已經成了他日夜不休的夢魘。
轟——！
一聲巨響，厚重的石門被魔力粗暴的撞開。
石塊崩裂，煙塵彌漫。
刺目的光線扎進黑暗里，讓維倫不適的眯起眼，抬起手臂擋在臉前。
基爾加丹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外面的光。
他那雙冒著綠火的眼楮，看著角落里的影子。
“維倫！”
他的聲音在密室里回響，震落了穹頂的塵埃。
“你打算在這里坐到什麼時候？坐到薩格拉斯的艦隊遮蔽阿古斯的天空，把我們所有人燒成灰嗎？！”
維倫沒有動，甚至沒有放下手臂。
基爾加丹的胸膛劇烈起伏，他大步沖了進來，腳下的石板發出呻吟。
他一把抓住維倫的肩膀，粗暴的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強迫他面對自己。
“看著我！我們沒有時間在這里浪費！”
基爾加丹的臉幾乎要貼上維倫，綠色的火焰在他眼中跳動，“已經亂成一團！長老議會在爭吵，沒人能做決定！納魯的回應已經很弱了，納魯之光完成了最後的充能！族人都在船上等著你！等著先知維倫，帶領我們殺出一條血路！”
“先知？”
維倫終于有了反應。
他緩緩抬起頭，眼楮里一片死灰。
他空洞的對上基爾加丹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一個……連自己的愛人都保護不了的先知？”
聲音沙啞，充滿了自嘲。
基爾加丹的眼神復雜了一瞬，但很快就變得不耐煩。“我們都會銘記艾瑞婭，維倫。她用生命為我們贏得了機會。她是一位英雄。”
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但她換來的機會，不是讓你在這里腐爛成一具尸體！她的犧牲，難道就是為了讓你放棄一切，讓我們所有人跟著你一起死嗎？”
“犧牲？”
維倫甩開他的手，踉蹌著站起。
他比基爾加丹稍矮，但他空洞的眼楮里像是燒起了火，讓後者都覺得有點不對勁。
“說得真好听，基爾加丹。犧牲。”
維倫的聲音嘶啞，卻字字誅心，“所以，在你的宏圖偉業里，在她為我們所有人換來的機會里，她就只是那個必須被犧牲掉的代價，是嗎？”
他向前逼近一步，直視著基爾加丹的眼楮。
“告訴我，基爾加丹！當她走進火焰時，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很劃算？”
“住口！”
基爾加丹的臉沉了下去，周身的邪能開始翻涌，綠色的電弧在他體表 啪作響。“現在不是讓你發泄情緒的時候，維倫！你必須清醒！”
“阿克蒙德也在外面等著，他已經集結了所有的戰士，隨時準備突圍！我們三個人，必須立刻做出決斷！”
“我的決斷？”
維倫低頭，緩緩攤開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那枚戒指在昏暗的光線下，折射出一點冷光。
“我唯一的決斷，就是在她沖進聖火時，沒有鼓足勇氣跟著她一起進去。”
他的聲音很輕。
基爾加丹呼吸停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的維倫，那張熟悉的臉上，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死氣。
他看到的，是一個抱著愛人骨灰的幽魂。
“維倫，不要讓悲傷吞噬你的理智。”
他最後勸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我們還有族人，還有未來。想想他們。”
“你走吧。”
維倫重新坐下，再次背靠石牆，縮回黑暗里。
“告訴阿克蒙德，讓他和你一起決定所有事。我……需要時間。”
“我們沒有時間！”
基爾加丹終于失去了耐心，低吼一聲，一拳砸在旁邊的石柱上，震下了大片的碎石。
“滾。”
維倫吐出一個字。
冰冷，決絕。
基爾加丹看著他，胸口因為憤怒劇烈的起伏，眼中的邪火幾乎要噴出來。
他想再說些什麼，但看著維倫那副樣子，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最終，他只是從牙縫里擠出一聲冷哼，轉身，大步離去。
石門重重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光和聲音。
密室又安靜下來。
但維倫的心卻亂了。
基爾加丹說得對，薩格拉斯不會等他，艾瑞婭用生命換來的機會，如果只是讓他在這里頹廢到死，那才是對她最殘忍的背叛。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
我要站起來。
可是……要怎麼站起來？
我的靈魂，已經隨著那場大火，燒成了灰。
他盯著掌心的戒指，呼吸變得急促。
對，艾瑞婭……她不會就這麼消失。
這枚戒指，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她靈魂的延伸。
一定……一定還留下了什麼！
這個念頭纏住了他。
閉上眼，他把所有精神力不計後果的刺向戒指！
他要從這金屬里，榨出她最後的回響！
精神世界展開。
無數記憶碎片涌了過來。
艾瑞婭在星光下的微笑，她含淚的眼，她在聖殿里最後的回眸，她在邪火中決絕而平靜的臉……
心如刀絞。
但他沒有停下，任由這些碎片割著他，繼續往深處沉去。
突然。
他感受到了異樣。
在所有屬于艾瑞婭的，那些溫暖、悲傷、純淨的記憶最底層，藏著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
那東西很弱，但很堅韌，充滿了惡意、混亂和瘋狂。
那不是艾瑞婭！
那是什麼？！
維倫一驚，他加大精神力，挖掘著那點異常。
終于，他觸踫到了它。
嗡——！
一聲蜂鳴，在他腦海深處炸開！
那是一種能扭曲心智的污染！
無數混亂的囈語和低喃沖垮了他的精神！
他看到了！
破碎的星辰在哀嚎，凋亡的世界化為塵埃。
在黑暗的宇宙深處，一雙雙貪婪、饑餓的眼楮睜開。
他看到一個巨大的陰影，在宇宙盡頭低聲唱著毀滅的歌謠！
虛空！
是虛空的力量！與薩格拉斯展示給他們的力量同源，卻更原始、混沌、惡毒！
“啊！”
維倫回過神，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他抱著頭蜷縮在地，全身的肌肉都在劇烈痙攣，冷汗濕透了衣袍。
他的精神被灼傷，靈魂在尖叫。
他大口喘著粗氣，過了許久才緩過神來。
驚駭取代了悲傷。
他終于明白，艾瑞婭的獻祭，不只是為了切斷薩格拉斯的靈魂追蹤！
那只是一個幌子！
她真正的目的，是處理掉自己被虛空污染的那一部分靈魂！
薩格拉斯利用虛空的力量來定位她，追蹤她。
而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強大的意志力，將那份致命的污染從自己的靈魂中強行剝離，然後……濃縮，封印！
她將這份足以讓泰坦都感到棘手的虛空劇毒，封印在了這枚戒指里！
然後，把它交給了自己！
維倫顫抖著，再次看向掌心那枚血肉模糊的戒指。
這哪里是愛情的信物。
這是一枚足以引爆整個星系的定時炸彈！一個來自亡妻最深沉的期盼！
“你的黎明，終將血色……”
艾瑞婭的遺言，在他腦海中有了全新的解釋。
那是一份說明書！
一份關于她留下的這件武器的說明書！
她知道自己沒法淨化這份污染，所以把它變成了武器。
一件薩格拉斯都不知道的，足以威脅到他的武器！
他以為艾瑞婭的死，只是移除了一個追蹤坐標。
他絕不會想到，艾瑞婭用自己的死亡，在他的計劃中，鑿開了一個他永遠無法預測的缺口！
而這個缺口的開關，就在自己手上。
她把選擇權，交給了他。
他可以選擇被詛咒吞噬，或者，利用這詛咒去撕開黑暗！
維倫的呼吸平復下來。
眼中的悲傷和迷茫褪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堅毅。
不再撫摸那枚戒指。
他拿起它。
動作緩慢而堅定。
將那枚冰冷的圓環，對準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
戒指踫到皮膚，一股陰寒順著指尖傳遍全身！
腦海中，瘋狂的虛空低語再次涌來！
維倫沒有退縮。
用力，將戒指一推到底！
戒指箍住了他的手指，像是要長進肉里。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戒指。
那枚簡單的星塵水晶戒指，在他眼中，有了全新的意義。
維倫將手收回，緊緊握住拳頭。
戒指深深嵌入他的掌心。
疼痛，清晰而尖銳。
卻讓他感到清醒。
他將背負起這份愛與詛咒，繼續前行。
為了她的犧牲，也為了……那血色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