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大廳里，安靜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聲。
洛薩那句質問，還在梁柱之間飄著。
“看看這個孩子！這就是我們不團結起來的下場！”
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瓦里安王子死死抓著洛薩披風的下擺，眼楮睜得很大，里面沒有眼淚，只有一種超出他年齡的驚恐。
泰瑞納斯•米奈希爾二世國王坐在王座上，手指摳著扶手上的雄獅雕像，花白的胡須在抖。
激流堡的索拉斯•托爾貝恩，一個壯得像熊的戰士國王，手已經按住了腰間的劍柄，握得很用力。
“一場可怕的悲劇。”
一個冷靜的聲音響起。
是吉爾尼斯的國王，吉恩•格雷邁恩。
他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黑色禮服，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跟其他幾個國王緊張的樣子很不一樣。
他向前走了一步，看了看洛薩，最後目光停在瓦里安身上。
“我們為暴風王國的遭遇感到哀悼，洛薩爵士。”
他的用詞很官方，像在念稿子。
“吉爾尼斯願意為這位可憐的王子提供庇護，直到他成年。我們會確保王子殿下衣食無憂，得到最好的教育。”
洛薩身子一僵。
提供庇護，而不是提供援助。這話听著沒毛病，但也冷得可以。
“格雷邁恩國王，”洛薩的聲音很沙啞，“我不是來為瓦里安王子乞求一個容身之所的。”
“我帶來的，是戰爭！”
洛薩指著地上的獸人武器殘片。
“這些東西摧毀了我的家園。很快，它們就會來摧毀你們的！”
格雷邁恩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大廳里很刺耳。
“洛薩爵士，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戰士，但或許長途的航行和巨大的悲痛，讓你有些……言過其實了。”
他轉向泰瑞納斯，躬了躬身。
“陛下，恕我直言，洛薩爵士口中的‘惡魔’、‘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怪物’，听起來更像是我們在酒館里听過的、用來嚇唬孩子的睡前故事，而不是一個需要我們七國共同應對的軍事威脅。”
“再者，暴風王國與我們北方諸國相隔何止千里？中間有赤脊山脈和無盡的悲傷沼澤作為天險。就算這些……‘獸人’，真的像洛薩爵士說的那樣強大，他們又要如何跨越這遙遠的距離，來威脅我們安穩的家園？”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為了一個遙遠的、或許被夸大了的威脅，就讓我們集結全部的兵力，荒廢領地，掏空國庫？恕我不能同意。我身為吉爾尼斯的國王，首先要為我的人民負責！我們不能因為一個南方的故事，就讓北方的糧倉空掉！”
“你管這叫夸大？！”
一聲怒吼，激流堡國王索拉斯•托爾貝恩站了起來，他身後的椅子被帶得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格雷邁恩！你的血是冷的嗎？洛薩爵士帶著他們國王的兒子，像個乞丐一樣逃到這里！他的王國化為一片焦土！你居然還在這里盤算你的那點金幣和糧食！”
格雷邁恩的臉沉了下來，毫不退讓的迎著托爾貝恩的怒視。
“托爾貝恩，管好你的舌頭，別像你的肌肉一樣只會魯莽沖撞！我是在為我的人民負責，不是為別人的錯誤買單！暴風王國抵擋不住，那是他們自己軍隊的無能，憑什麼要我們整個北方來承擔後果！”
“無能？”
洛薩笑了，笑聲干巴巴的。
“我的士兵們，在每一寸土地上和那些怪物奮戰到最後一人！我們用劍砍斷它們的手臂，它們會用牙齒來咬穿你的喉嚨！我們用火焚燒它們的營地，它們會從邪能的火焰里走出來，變得更加狂暴！你管這叫無能？”
“這不是一場騎士間的決斗，格雷邁恩國王！這是一場為了生存的屠殺！”
洛薩一步步逼近，後者後退了一步，還維持著自己貴族的體面。
“當你的士兵發現他們的劍砍在那些綠皮身上就像砍在石頭上時，希望你還能像現在這樣鎮定！當你的城牆被那些你口中‘故事里’的怪物輕易推倒時，希望你還能為你的人民負責！”
“夠了！”
泰瑞納斯國王終于開口，聲音很有威嚴。
爭吵的眾人安靜下來。
他從王座上走下，來到大廳中央。
“諸位，我們都是國王，都宣誓要保護自己的子民。但我們不能對同胞的哀嚎充耳不聞。”
庫爾提拉斯的海軍統帥戴林•普羅德摩爾沉聲開口︰“泰瑞納斯陛下說得對。但我的艦隊只能封鎖海岸線。這些獸人，他們有船嗎？他們的海軍實力如何？”
洛薩搖了搖頭︰“他們似乎……並不擅長海戰，我們逃出來時沒有遇到像樣的追擊。但他們的術士，能從海底召喚出奇怪的怪物，能掀起吞噬船只的漩渦。”
戴林皺起眉頭，不再說話，手指在腰間的刀柄上輕輕敲著。
就在這時，奧特蘭克的匹瑞諾德國王，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用一種只有周圍幾人能听見的聲音小聲嘀咕起來。
“出兵……說得輕巧。糧草從哪里來？軍費誰來承擔？我們奧特蘭克可沒有吉爾尼斯那麼富有，也沒有洛丹倫的廣袤糧倉啊。”
這話一出，大廳里立刻嗡嗡作響。
“匹瑞諾德說得有道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啊。”
“指揮權呢？難道要我們把士兵的性命交給一個外人？”
“對啊，萬一這是暴風王國想把我們都拖下水的計謀呢？他們自己亡國了，也想拉我們一起？”
洛薩看著這一幕，心一點點往下沉。
暴風王國已經死了。
難道，整個人類文明，都要重蹈覆轍嗎？
就在大廳里的氣氛快要崩掉的時候，一名侍從匆匆跑了進來，跑得很急。
“陛下！”
他跪在泰瑞納斯面前，氣喘吁吁的報告，“鐵爐堡的使者和來自奎爾薩拉斯的代表，緊急求見！”
這個消息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矮人和精靈？
他們來這里做什麼？
泰瑞納斯眼楮亮了一下。
“讓他們進來。”
片刻之後，兩個人走進了王座大廳。
一個是身材敦實的矮人，胡須編成辮子，身穿厚重的鎧甲。
正是鐵爐堡的國王，麥格尼•銅須本人。
另一個則是一位高等精靈。他穿著華麗的綠色長袍，神情高傲，但眉宇間卻帶著憂慮。
他是銀月城議會的代表，洛瑟瑪•塞隆。
麥格尼•銅須看了一眼大廳里的氣氛，又看了一眼洛薩和瓦里安，他洪亮的聲音響徹大廳︰
“看來我沒來晚。泰瑞納斯國王，我听說你們在討論那些綠皮怪物？”
他沒等泰瑞納斯回答，就繼續說道︰
“那些雜種，已經開始在卡茲莫丹的山腳下出現了！他們攻擊了我們好幾個前哨站，我的同胞們，用命證實了洛薩爵士說的每一個字！”
“他們不是普通的強盜，他們是一支渴望毀滅一切的軍隊！他們不搶劫，只為了殺戮和破壞！”
所有國王的臉色都變了。
洛薩說的可能還遠，但麥格尼國王親口證實了，這下問題就嚴重了。
接著，高等精靈代表洛瑟瑪也開口了，他的聲音帶著精靈特有的調子。
“奎爾薩拉斯的永歌森林，也發現了一小股獸人的蹤跡。他們砍伐我們神聖的樹木，用一種……污穢的力量，腐化我們的土地。”
“太陽王阿納斯塔里安派我來，是想告訴各位人類盟友，一個古老的威脅，正在森林的邊緣徘徊。自從巨魔戰爭之後，奎爾薩拉斯從未主動尋求過外界的幫助。”
大廳里又安靜下來。
吉恩•格雷邁恩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可以質疑洛薩，但他沒辦法同時質疑矮人國王和精靈使者。
這下誰都跑不掉了。
洛薩知道，機會來了。
他向前一步，站到了所有人的中心。
這一次，他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諸位國王！听我說！”
“我們在這里爭論兵力、爭論糧草、爭論誰該付出更多。這些重要嗎？重要。但我們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他看著在場的每一位人類國王。
“我們，是阿拉索的後裔！”
“一千二百年前，我們的先祖，索拉丁大帝，用他的遠見和魄力，統一了所有人類部族，建立了偉大的阿拉索帝國！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當時，我們面對著一個共同的敵人——森林巨魔！”
“是團結，讓我們贏得了那場戰爭！是團結，才有了我們今天坐在這里的所有王國！”
洛薩的聲音越來越高亢。
“看看我們自己！我們繼承了同樣的血脈，說著同樣的語言，信仰著同樣的光明！可我們卻因為那一點點可憐的領土和財富，彼此猜忌，互相敵視！”
“索拉丁大帝的血，難道已經在你們的血管里冷卻了嗎？！”
“難道我們要等到部落的戰斧砍在我們的脖子上，才後悔今天為什麼沒有站在一起嗎？！”
“如果暴風王國是第一個，我向你們保證，它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達拉然、激流堡、奧特蘭克、庫爾提拉斯、吉爾尼斯……甚至洛丹倫！”
“我們會一個接一個地倒下！直到我們被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洛薩舉起手臂，指向王座上方的阿拉索帝國雄鷹徽記。
“以先祖的名義！我，安杜因•洛薩，阿拉索帝國皇室最後的血脈傳人，在此請求各位！”
“放下我們的分歧，團結起來！為了我們的家園，為了我們的孩子，為了人類這個種族的存續！”
“組建聯盟！共同抗敵！”
索拉斯•托爾貝恩第一個拔出了他的巨劍，劍尖直指天空。
“為了阿拉索！”
他大吼。
戴林•普羅德摩爾拔出了他的指揮刀。
“為了聯盟！”
一個又一個國王站了起來，拔出佩劍。
就連一直猶豫的匹瑞諾德，也顫抖著手拔出了劍。
吉恩•格雷邁恩沒有拔劍，但他緊繃的臉上，神色凝重，最終，他重重的點了點頭。
麥格尼•銅須將他的戰錘重重的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鐵爐堡，加入聯盟！”
洛瑟瑪•塞隆躬了躬身。
“奎爾薩拉斯，願為聯盟提供魔法支援。”
泰瑞納斯國王走上前，將自己的王者之劍與他們的劍鋒踫在一起。
“今天，在這里，洛丹倫聯盟，正式成立！”
“我們將同生共死，直到最後一個敵人倒下！”
“為了聯盟！”
“為了聯盟！”
“為了聯盟！”
震天的吼聲，在王座大廳里回蕩。
誓言過後，是短暫的平靜。
泰瑞納斯收回長劍，看向眾人。
“聯盟已經成立，但一支沒有統帥的軍隊，只是一群烏合之眾。我們需要一位最高統帥，來指揮我們所有的聯軍部隊。”
他慢慢看向安杜因•洛薩。
“這位統帥，必須擁有卓越的軍事才能，必須了解我們的敵人，必須贏得所有人的尊敬。”
“在我看來，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
泰瑞納斯的聲音很堅定。
“我提議，由暴風王國的安杜因•洛薩爵士，擔任洛丹倫聯盟軍隊的最高統帥！”
沒有人反對。
所有人都看著洛薩。
洛薩看著眼前這些曾經還在互相猜忌的國王，看著身旁緊緊依靠著他的瓦里安。
他向前邁出一步，單膝跪下。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安杜因•洛薩，接受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