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脸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是大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下一刻,黑乎乎的云就从山那边滚了过来,一点征兆都没有,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一把将太阳给捏灭了。
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着翡翠林的群山,空气里最后一点热气被抽干了,换上了一股带着土腥味的阴冷。
“叔叔,我们得快点!”
丽丽扯了扯陈的斗笠,声音里没有一点害怕,反而全是兴奋,“看这天,肯定有大暴雨!说不定还能看到山洪呢!”
陈抬头看了看天,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层,把灰暗的天地照得惨白。
他眉头皱了一下,这雨来得太急,太邪门了。
“别胡说!”
他低声说了一句,拉着丽丽的手腕加快了脚步,“找地方躲雨!”
风开始吼叫,卷起地上的叶子和沙土,劈头盖脸地砸在两人身上。
“哎哟!”
丽丽被一颗石子打中额头,痛得叫了一声。
话音刚落,大雨点就疯了似的砸了下来,一下子就连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眼前不到十步就看不清了。
“那边!”
陈眼尖,指着不远处山壁上一个被藤蔓盖住一半的洞口,“快!”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烂泥地里跑,差不多是滚进了那个山洞。
洞口不大,正好能挡住外面的狂风暴雨。
雨水顺着藤蔓滴滴答答地淌下来,像一道水帘。
“呼……得救了!”
丽丽甩了甩湿透的辫子,水珠溅了陈一脸。
她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胸口,好奇地朝山洞深处看,“这里好深啊,叔叔。你说里面会不会有熊怪的宝藏?”
“里面只会有一股子熊骚味。”
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山洞里很干燥,和洞口的潮湿完全不同。
空气里有股尘土和岩石的老味道,还混着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压抑感。
这感觉……和他在昆莱山顶上,碰到那些被煞能腐化的生物时,有点像。
“跟紧我。”
陈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从包里拿出火绒和火石,很快点着了一支火把。
“我们往里走走,看看有多深。”
陈举着火把,把丽丽护在身后。
火焰照亮了前面的路。
他们脚下不再是坑坑洼洼的泥地,而是某种被打磨过的、很平整的石板。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山洞一下子变大了。
“哇——!”
丽丽的惊叹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长长的尾音。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天然山洞,而是一座大得吓人的地下宫殿!
几十根要十几个人才能抱住的巨大石柱,撑着看不见顶的穹顶,火光很弱,只能照亮柱子上面雕刻的野兽脸的一角。
整个建筑的风格都是尖角和有压迫感的线条,每一块石头,每一道雕痕,都在说着两个词:威严,与残暴。
“我的老天,”丽丽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肉包子,“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我们发现古代遗迹了?发财了呀叔叔!”
陈没有回答她,他的表情很严肃。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充满了负面情绪的能量。
愤怒、憎恨、恐惧……就像一个巨大的情绪垃圾场,在这里沉淀了不知道多少年。
“小心点,丽丽。”
他低声说,空着的手摸了摸背上酒桶的带子,“这里……感觉非常不好。”
两人小心地走在大殿中间,脚步声被放大了好几倍,发出空洞的回响,好像每一步都踩在历史的骨头渣上。
宫殿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
“叔叔,快看!有画!”
丽丽的好奇心战胜了害怕,她举着自己那盏小小的探险灯,凑到了墙边。
陈举着火把跟了过去。
第一组壁画记录了一个他们从没听说过的种族——“魔古族”的崛起。
画上的魔古族人高大威猛,他们手里抓着雷电,用绝对的力量把螳螂妖、锦鱼人、猢狲这些潘达利亚的土着一个一个征服,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帝国。
壁画的雕刻手法充满了力量感,每个魔古士兵的脸上都刻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和残忍,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是无数哀嚎的、绝望的奴隶。
“原来在我们熊猫人之前,是这些叫‘魔古’的家伙在统治潘达利亚。”
丽丽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嘀咕,“他们看起来可真凶,一点也不可爱。”
“这不是凶,是暴虐。”
陈沉声纠正道,“你看他们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怜悯。这不光是征服,这是奴役。”
接着,壁画的风格变了。
画面上出现了熊猫人的身影。
一位拿着酒桶和长杖的“酒仙”,正带着成千上万的熊猫人奴隶发动起义。
他们用智慧和对这片土地的熟悉,跟魔古族的雷电之力绕圈子。
战斗的场面刻得活灵活现,熊猫人不再是温和的农民,他们眼神坚毅,手里的锄头和木棍,成了争取自由的武器。
“看!是我们!我们赢了!”
丽丽激动地指着最后一幅画,那上面画着魔古皇帝的倒下,和熊猫人举起武器欢呼胜利的场面。
“我们的祖先真是太棒了!太伟大了!”
看着壁画上祖先英勇的身姿,陈也感到一阵自豪。
但他作为一个到处跑的探索者和历史学者,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魔古族的力量那么强,一场奴隶起义真的能把他们彻底推翻吗?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描绘胜利的壁画,看向了更深、更暗的角落。
那里还有一些壁画,好像是故意刻在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风格也更老。
“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他叮嘱了一句,举着火把,自己走了过去。
丽丽正沉浸在“我们是冠军”的巨大喜悦里,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
这边的壁画风格更诡异,充满了神秘色彩。
第一幅画,画着一个戴着狰狞皇冠的魔古族,他应该就是第一个皇帝。
他正从一个巨大无比、像是石头做的星空巨人身上,偷走一团耀眼的光。
那个巨人散发着秩序和威严,陈认得,那是传说中泰坦造物的风格。
“雷神……”
陈喃喃自语。
他曾在一些最古老的卷轴上,看到过关于“偷了泰坦守护者力量”的第一代魔古皇帝——雷神的记载。
紧接着的下一幅壁画,让陈的呼吸停了一下。
画面上,雷神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大裂缝旁边,他高举着那团偷来的力量,好像在和地底深处某种说不出的黑暗东西做交易。
那黑暗被画成无数扭曲的、蠕动的触手和数不清的、闪着纯粹恶意光芒的眼睛。
一股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意,顺着陈的脊椎骨直冲脑门。
上古之神!
这个禁忌的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终于明白,潘达利亚这片土地上那挥之不去的煞能,根源到底在哪!
魔古帝国不光是建立在暴政之上,它还建立在一个和艾泽拉斯最古老邪恶的、肮脏的盟约之上!
陈举着火把,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块壁画的石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子。
摇曳的火光里,石壁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
一个毛茸茸的、憨厚的熊猫人。
他凑得更近了,几乎能闻到石头上那股万年不化的尘土和腐朽气味。
就在这时,他看到壁画上的倒影,嘴角咧开一个无比诡异的弧度。
那不是他的笑容,那是一个充满了讥讽和恶意的表情,一个他自己绝不可能做出的表情。
陈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他眨了眨眼,再看过去。
倒影的笑容变得更大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接着,在摇晃的火光里,他倒影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
原本黑白相间的皮毛,像是被泼了浓酸,迅速褪变成一种让人恶心的惨绿色。
圆润的耳朵被拉长、扭曲、变得尖锐。
额头上,两只粗壮的、盘旋的犄角硬生生地破“肉”而出,带着粘稠的液体。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邪能的绿色火焰,里面充满了毁灭、混乱与无尽的贪婪!
那是一个恶魔。
一个青面獠牙、散发着硫磺气息的恶魔,正披着他的皮囊,在镜子般的石壁上,对他狞笑。
陈吓得浑身僵硬,血都凉了。
那个恶魔倒影,缓缓地张开了嘴,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地对他说道:
“你——将——成——为——我——的——容——器。”
“啊!”
陈惊叫一声,踉跄着连连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火把也脱手掉在了地上,溅起一串火星,光芒一阵明灭。
“叔叔!你怎么了?!”
丽丽的惊呼声从大殿另一头传来,带着哭腔。
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
他扶着石柱,颤抖着抬起头,再次望向那面该死的壁画。
火把落在地上,光线昏暗,但依然能看清。
石壁光滑如初,映出的倒影模糊不清,根本没有什么恶魔,只有一片随着火光摇晃的阴影。
一切都好像是幻觉。
可是……他清楚地闻到,空气中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燃烧硫磺的刺鼻味道。
“我……我没事。”
陈捡起火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颤抖,“脚下……脚下有青苔,有点滑。”
“你吓死我了!”
丽丽跑了过来,小脸煞白,用力拍着胸口,“我还以为你看到魔古皇帝的鬼魂了呢!”
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不敢再看那幅壁画一眼,拉着丽丽就往洞口走:“这里太阴森了,我们还是出去吧。雨应该小一些了。”
丽丽虽然还想多看看那些英雄祖先的壁画,但看到叔叔苍白的脸色,也只好听话地跟上。
在通往洞口的走廊尽头,陈的脚步又一次停了下来。
在出口的门楣上方,刻着最后一行字。
不是壁画,而是文字,用古老而扭曲的魔古文字写的。
作为一名学者,陈恰好认识这种早已失传的文字。
他举着火把,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当他读懂整句话的含义时,一股比刚才看到恶魔倒影时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彻底抓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掉进了冰窟窿。
那上面写着:
“当熊猫人再次为了胜利而举杯畅饮时,世界将重归混沌。”
“叔叔,这上面写的什么呀?”
丽丽看不懂这种鬼画符似的古老文字,好奇地仰头问。
陈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自己那个宏伟的计划——酿造出融合了联盟与部落所有种族智慧与特产的“静心佳酿”,让分崩离析的艾泽拉斯,为了和平与理解而共同举杯。
为了胜利而举杯畅饮……
世界将重归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