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的出现,让龙眠神殿顶端的空气都绷紧了。
这里本来就谈不上平静,三位守护巨龙之间的争吵,早就让气氛很僵。
萨尔的到来,只是让情况更糟。
他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倒不是因为神殿里的威压,而是山下营地里的景象。
那些伤兵的呻吟,那个断了腿、眼睛里全是死气的人类小子……还有陈师傅那杯酒。
那股混着青草和面包香气的味道,好像还留在他鼻子里。
就是那股味道,让他觉得,自己必须站在这里。
哪怕对面是三头能一口气吹平一座山的巨龙。
三双巨大的眼睛正盯着他,一双红的,一双蓝的,一双是流沙般的古铜色。
光是被这么盯着,萨尔就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发冷。这地方的空气沉甸甸的,每吸一口气都费劲。
红龙女王阿莱克丝塔萨,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疲惫,那是看多了战争和死亡留下的。
她周围有种温暖的气息,但现在,这股气息也带上了警惕。
青铜龙诺兹多姆,他的样子最怪,不像个实体,就是一团由无数金色沙粒构成的漩涡。
萨尔甚至能看到那些沙粒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有过去的,也有未来的,唯独看不清眼前的自己,他好像是块投不进水里的石头。
蓝龙玛里苟斯,他的态度最不客气。
那双眼睛根本不是肉长的,是两团纯粹的奥术能量,蓝得发亮,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被抽出去研究了。
“一个……没见过的生物。”
玛里苟斯先开了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冷冰冰的,砸在萨尔的耳朵里,让他的脑子都跟着嗡嗡响。
“你身上没有邪能的臭味,也不是艾泽拉斯的任何一个子民。说出你的来历,和你怎么闯进来的。”
这不是问话,是最后通牒。
萨尔忍着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寒意,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他当过部落的酋长,大场面见过不少,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跟地上的蚂蚁差不多。
但他不能退。
他身后,是那个喝了一口酒才想起来要喝水的人类新兵。
“我名萨尔。”
他的声音很稳,在这空旷的神殿里听着很清楚。
“一位萨满。”
他没提自己是兽人,在这个时代,这个词只会带来麻烦和偏见。
他选了个更古老的身份。
他没躲闪,挨个看向三位巨龙,念出了他们的名字。
“生命缚誓者,阿莱克省塔萨。”
“永恒者,诺兹多姆。”
“织法者,玛里苟斯。”
红龙女王眼中的警惕松了些,变成了好奇。
玛里苟斯的龙头动了一下,如果巨龙有眉毛,他现在肯定是拧着的。
“你认识我们。”
织法者的声音更冷了,“这说明不了什么。一个知道我们名字的贼,还是贼。凡人,你的小聪明到此为止了。”
“我不是贼。”
萨尔定了定神,他知道普通的解释行不通。
他必须拿出他唯一的,也是最危险的底牌。
他不再看玛里苟斯和阿莱克丝塔萨,目光直直的射向那头一直没出声的青铜巨龙。
“我来这里,是奉了你的旨意。”
“诺兹多姆。”
这话一出口,神殿里安静的可怕。
“胡说八道!”
玛里苟斯低吼一声,奥术的电弧在他蓝色的鳞片上噼啪响。
“亵渎!一个凡人竟敢这么戏弄时间之王!诺兹多姆,让我把他变成奥术尘埃!这种谎言不值得你浪费一秒钟去分辨!”
阿莱克丝塔萨也吃惊的看着萨尔,然后转向诺兹多姆,眼神里全是问号。
只有诺兹多姆,还是一声不吭。
但萨尔看见了。
在那双流沙一样的眼睛深处,像是起了风暴。
他那庞大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僵硬。
无数金色的沙粒在他身边疯狂打转,组合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又散开,像是在进行某种疯狂的计算。
“诺兹多姆,他在撒谎,不是吗?”
阿莱克丝塔萨的声音里透着不安,她从这个萨满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恶意,但这件事本身太离谱了。
诺兹多姆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看着萨尔,看了很久,久到萨尔觉得自己的胡子都长了一截。
“时间的长河……”
永恒者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是从几万年没开过的古墓里吹出来的风,“……布满了无数的支流和漩涡。我能看到许多可能,许多倒影。”
他巨大的脑袋歪了一下。
“在某些倒影里,我确实看到了你的存在。但你……”
他的声音突然变尖了,像是要穿透萨尔的皮肉,直接看到他的未来。
“……你不属于这里。你是一个悖论,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需要证据。”诺兹多姆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证据?”
玛里苟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冷哼,“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法则的挑衅!诺兹多姆,你竟会听信这种……”
“闭嘴,玛里苟斯。”
诺兹多姆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分量。
织法者巨大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满的从鼻孔里喷出一口带冰晶的寒气,但总算没再说话。
萨尔知道,机会来了。
他没有再废话。
他伸出右手,摊开手掌。
他闭上眼睛,用心去呼唤。
呼唤这片古老土地的灵魂,呼唤那些最原始的伙伴。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玛里苟斯发出一声轻蔑的低哼,爪尖上已经开始汇聚蓝色的光,看样子随时准备把这个“骗子”清理掉。
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缕微风凭空出现,温柔的缠绕在萨尔的手臂上,吹着他的衣角。
一捧干燥的泥土从坚硬的岩石地面下钻了出来,悬浮在萨尔的掌心,散发着一股大地的气息。
一团温和的火焰在他的指尖上跳动,没有半点要烧毁什么的意思,只有纯粹的热量。
一汪清水在他手心上方凝聚成形,清亮的能映出三位巨龙那写满震惊的脸。
风,土,火,水。
艾泽拉斯最本源的四种元素,就像见到了亲人,亲昵的环绕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它们不是被强行命令,不是被扭曲奴役。
它们在欢跃。
这是一种共鸣,一种来自世界本身的认可。
“这……”
阿莱克丝塔萨的红瞳里,全是不可思议。
作为生命的守护者,她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些元素之灵传来的喜悦和信赖。
那是一种只会对真正的朋友才有的感情。
“粗鄙的戏法!”
玛里苟斯的声音有点干,但嘴上还是硬的,“不过是些原始元素的低语!这证明不了任何事!奥术才是构筑世界的真理!这种小把戏连我的学徒都能做得更好!”
“现在,轮到第二个证据了。”
萨尔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他散去元素之力,目光再次锁定诺兹多姆。
“我在来的路上,在卡利姆多燃烧的森林里,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他开始详细描述战场上的景象。
“恶魔的尸体上,残留着一种奇怪的能量。它不属于邪能,也不属于奥术,更不属于暗影。”
萨尔努力在脑子里找合适的词。
“那是一种……时间的能量。但它生病了,腐坏了。”
他看到诺兹多姆的身体又是一震。
“我看到了一个幻影,一条青铜龙的幻影。它在啃食那些恶魔的尸体,它的身上就带着那种腐坏的能量。”
萨尔一字一顿,说出了他最后的判断。
“那是一种时间的疾病。一种……来自未来的腐烂。”
“腐烂”!
这个词让诺兹多姆心口一紧。
他身边的时之沙瞬间失控,无数扭曲、破碎、充满哀嚎的画面一闪而过,快到另外两位龙王都看不清,但他自己却看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时间流是纯粹的……它只会流逝,不会腐烂……”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反驳萨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他知道,萨尔没有说谎。
因为他自己,也早就察觉到了时间长河中的“杂音”。
那些很小,很刺耳,却又找不到源头的杂音。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杂音,但现在萨尔告诉他,是时间本身在从内部烂掉。
“我……确实感知到了异常。”
诺兹多姆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沉重的疲惫。
“但我无法看清源头。时间线在我眼中,出现了一片……盲区。”
他抬起巨大的头颅,深深的看着萨尔。
“而你,就站在那片盲区的正中央。”
神殿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萨尔的两个证据,一个证明了他的身份,另一个则指向了一个比燃烧军团更诡异、更看不见的威胁。
阿莱克丝塔萨看萨尔的态度,已经从审视变成了凝重。
连玛里苟斯,也暂时收起了他的傲慢,蓝色的龙瞳里闪着思考的光。
萨尔趁热打铁,把话题引向了他们最初争吵的焦点。
“三位守护者,燃烧军团正在门外肆虐,而一种未知的腐蚀正在时间的肌体上蔓延。”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进了每一位巨龙的耳朵里。
“而你们,却在这里为了是否要铸造一件武器而吵个没完。”
“你懂什么!”
玛里苟斯立刻炸了,作为魔法的守护者,他本能的就对巨龙之魂这个概念充满抵触。
“一个凡人,一个连魔法的门槛都没摸到的萨满,也敢对我们指手画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将我们所有龙族的力量灌注到一个小小的圆盘里?那是何等傲慢,何等危险的举动!力量需要制衡,而不是集中!你这是在创造一个怪物!一个连我们自己都可能无法控制的怪物!一旦失控,它的威力足以撕裂整个世界!”
“但现在世界已经在被撕裂了!”
萨尔顶着织法者的怒火吼了回去。
“你们的分裂,正是敌人希望看到的!无论是燃烧军团,还是那些……腐烂的巨龙!”
他扫过玛里苟斯,又看看阿莱克丝塔萨。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这样一件武器,是一把双刃剑。它需要绝对的团结和信任才能被掌控。”
“但你们现在,别无选择!”
萨尔的话,让三位巨龙的脸都挂不住了。
一个凡人。
一个来历不明的“异类”。
竟然在龙眠神殿的顶端,教导艾泽拉斯的守护巨龙,应该如何履行他们的职责。
这不只是冒犯了。
这是在挑战他们万年以来的荣耀。
“凡人……”
玛里苟斯的声音低的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越界了。”
他猛的扬起头,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吼。
整个龙眠神殿都在这声怒吼中发抖。
庞大的奥术能量,在他面前汇聚成一团蓝紫色的风暴,无数符文在风暴中闪现、炸裂,那不是魔法,而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法则之力,要把这片空间重归混沌。
织法者在宣告他的愤怒。
风暴呼啸着,对准了那个渺小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萨尔的战袍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他一个人,直面一位盛怒的巨龙之王的全部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