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口上方，站著一個人。
灰衣，灰發，臉色蒼白。夜風從他身邊掠過，衣角紋絲不動，連落在肩頭的砂塵也沒有被吹走。
蕭辰抬頭看了一眼，認出了來人。
上次見面時，陰無涯一掌壓下，逼得他動用龍皇真火才退開半步。再後來，這個中州來的客人站在青雲城外，說過一句話。
今日不動你，不是本座不能。
那時候蕭辰以為，對方只是暫時收手。直到此刻，他才看清這句話後面的意思。陰無涯一直在等，等他從城里走出來，等他被通牒逼到絕路，再等他自己回到鎖龍淵。
“這口氣味，本座找了三個月。”陰無涯開口。
聲音落進淵底，冷得沒有一點波瀾。
蕭辰從亂石間站起身，胸口那股燥氣仍在燒，臉上卻看不出半分慌亂。甦婉兒從淵口往下走了半步，他抬手擋住了她。
陰無涯的目光落到甦婉兒身上，停了一瞬。
“玄陰聖體，還沒有長成。”
甦婉兒握緊袖口，沒有回話。
蕭辰向前半步，把她擋在自己身後︰“青雲宗讓你來的？”
“他們要你的命。”陰無涯道，“本座要你活著。”
蕭辰眼神一沉。
十日通牒要他活著離開青雲城，眼前這個人也要他活著。兩只手伸向同一個目標，說明青雲宗只是台面上的一層，暗處還藏著另一條線。
那條線循著他身上的氣味而來，卻偏偏不許他死。
“誰讓你來的？”
“你現在還不需要知道。”陰無涯抬起手，“本座只負責把你帶走。”
腳下的碎石輕輕震動。
蕭辰沒有退。
身後是甦婉兒，腳下是他坐了三年的鎖龍淵。他已經把自己送到了生死門前，陰無涯正好站在門外。
“你要帶走的是一具尸體，還是一個活人？”
“活人。”
“那就試試。”
蕭辰一拳轟出。
金色龍影沖天而起，拳風卷著砂石撞向淵口，兩側石壁頓時簌簌落灰。陰無涯只抬起一根手指，龍影便停在半空。
拳勁從龍頭開始崩散，龍身一寸寸塌下去，最後化作金光散開。
蕭辰連退三步，腳跟碾碎一塊青石。
化神境的神識已經先一步落下。拳勁、真氣、龍影，三層力量被拆開，彼此之間再也接不上力。
陰無涯站在淵口，連衣角都沒有動︰“凝元境圓滿，仍然差得遠。”
蕭辰沒有反駁。
他在鎖龍淵里坐了三年，最清楚境界之間的差距。凝元境的真氣可以灌滿丹田，元丹境的力量卻已經有了完整的核心，而化神境更往前一步，神識先于動作落下，足以把對手每一次出手拆成零散的碎片。
若只比真氣，他還能借著蒼龍血脈和龍皇真火拼上一拼。可陰無涯把神識壓在淵口，他的拳還沒有落下，對方已經看清了拳勁的方向；他的爪剛起勢，力量便被截在半途。
這就是化神境的壓制。
陰無涯抬眼︰“你已經試過了。”
“試過，才知道你今天為什麼敢站在這里。”
蕭辰抹掉眼角的血，腳下重新聚起金色真氣。淵底的黑霧被龍威推開，露出幾塊沾著舊霜的石頭。那是三年前他盤坐過的地方，石面上還留著手腕和膝蓋磨出的淺痕。
他在這里熬過三年，陰無涯卻想一句話把他帶走。
陰無涯看見他腳邊的舊痕，眼神微微一動︰“坐在這里等死，和從這里走出去，結果都一樣。”
“結果還沒出來。”
蕭辰抬手，龍皇瞳的金光重新凝聚。
蕭辰眼底金紋亮起，龍皇瞳掃過對方。瞳光落在陰無涯身上，只映出一片模糊的灰。那股元神力量隔在皮肉之外，連瞳光也難以穿進去。
蒼龍裂天爪隨之落下。
五道金痕撕開黑霧，直奔陰無涯胸口。陰無涯衣袖一拂，五道爪痕同時偏轉，擦著石壁劃過，留下五條深溝。
蕭辰的手臂一陣發麻。
他沒有急著沖上去。剛才那一爪讓他看清了陰無涯的護身範圍，灰氣貼著對方周身三尺流動，每一次踫到真氣，都會先卸掉其中最重的力道。
陰無涯站得越穩，說明他越確定蕭辰沒有能傷到他的辦法。
蕭辰卻在等。
陰無涯想要活捉，出手便有顧忌。只要他能把對方逼到必須全力鎮壓的時刻，心口那片本命龍鱗便可能替他擋住真正致命的一擊。
那片龍鱗已經等了很久。
龍皇戒中的殘魂沉默片刻，低聲道︰“你在拿命試他的分寸。”
“他不給我生死，我就自己拿。”
“退開。”陰無涯道。
“不退。”
甦婉兒還站在他身後，掌心貼著石壁，玄陰之氣順著石階緩慢落下。陰無涯的氣息太重，石階已經在她腳邊裂開。再退一步，她會先掉下去。
龍皇戒中，殘魂終于開口︰“他要活的。”
“我知道。”
“這是你的活路。”
蕭辰沒有回答。他抬起手，拳、爪、瞳光同時催動，三股力量從不同方向壓向陰無涯。
這一擊若落在元丹境巔峰身上，對方至少要退一步。陰無涯卻只垂下眼，神識在淵口鋪開，整片空間像被壓進了水底。
蕭辰的拳頭離他還有三寸，拳風便已經散開。爪痕剛剛劃出半寸，軌跡便被神識硬生生扭向石壁。龍皇瞳的金光在眉心前停了一瞬，隨即被一縷灰氣撞開。
血線從蕭辰眼角流下。
陰無涯抬掌向下一壓。
轟！
蕭辰胸口傳來悶響，身體向後滑出十幾丈，腳下拖出兩道深痕。鮮血涌到喉頭，又被他咽了回去。
甦婉兒臉色一變︰“蕭辰！”
“別過來。”
蕭辰撐著地面站直，胸骨像斷了一根，每吸一口氣，肺里都帶著血腥味。陰無涯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
“本座說過，要活的。”
“你這一下，足夠把我打死。”
“你不會死。本座有分寸。”
蕭辰笑了一聲。
他要的是生死一線，陰無涯卻只給他一場能活下來的壓制。對方越有分寸，他越清楚自己必須把那條命主動送出去。
蕭辰站到甦婉兒前面，按住心口。
“蕭辰。”
“守住氣。”
“我能幫你。”
“你守住自己的氣。”
甦婉兒咬住唇，玄陰之氣仍順著石壁落下。她一旦松手，蕭辰體內的燥氣便會先沖斷經脈。
陰無涯看向蕭辰按在心口的手︰“你已經沒有第二件護身物了。”
“你可以試試。”
第二掌落下。
這一次，掌力從淵口緩緩壓來。黑霧被擠成兩道，石壁上的碎石不斷落下。陰無涯想封住蕭辰的經脈，把他的身體完整帶走，可化神境的全力一鎮落在凝元境圓滿身上，足以讓五髒六腑同時碎裂。
蕭辰沒有抵擋。
他看了一眼身後的甦婉兒，將所有真氣壓進心口。
那片本命龍鱗貼著心脈，二十章以來只在城主府動過一次。陸驚鴻的劍穿過肩膀，它沒有反應；三家合圍時，它也沒有反應。
它一直在等真正能要命的一擊。
掌力落下。
蕭辰心口猛地一燙，金光從血肉深處炸開。龍鱗碎成無數金屑，裹住心脈，將最重的掌力擋在外面。
下一瞬，整座鎖龍淵同時震動。
蕭辰被砸進淵底，身體撞碎三塊巨石，鮮血從口鼻同時涌出。視線迅速暗下去，他听見甦婉兒壓住的呼吸，也听見陰無涯站在上方，沒有追下來。
金色碎屑從心口飄出，繞著他轉了一圈，隨後一片片熄滅。
那片龍鱗覆在他心口二十章，替他擋過真正致命的一擊後，終于完成了自己的命數。
黑暗里，丹田深處傳來一聲輕響。
那扇二十章都沒有動過的門，松開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