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下，从天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车轮压过碎石路，一直排到旧渡口。箱子上盖着红布，礼单被各家家主捧在手里。昨天还在观望的人，今天全来了，有几家甚至连夜赶路，弟子眼里都是血丝。
他们怕晚一步，就被苍龙盟记在另一张册子上。
萧崇站在山门前收帖，脸色越收越冷。
“周家，灵石三万，丹药二十箱，说愿意重新入盟。”
血魁坐在台阶上磨刀：“少了。”
萧崇翻了翻礼单：“他们说是赔礼。”
“赔礼就该翻三倍。”
石猛靠在门柱边，抱着刀笑：“退盟的时候腿快，送礼的时候倒知道排队了。”
队伍里一个中年家主脸色难看，却不敢发作。他小声道：“我们也是被青云宗逼的。”
血魁抬眼：“青云宗昨天死了，你们今天胆子就回来了？”
那人马上闭嘴。
萧辰从主峰走下来时，山门外齐刷刷安静。
所有家主同时拱手。
“萧盟主。”
“苍龙盟威震东荒。”
“青云宗已灭，东荒还得请盟主主持。”
一声比一声恭敬。
萧辰没有先看那些礼箱，而是看向山门外新立的石碑。
石碑上的字刚刻完，慕容嫣和萧天的罪名一行行排着。许岩手上全是石粉，站在碑旁不敢抬头。
排队的家主都看见了。
有人原本还想把女儿送上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萧辰连旧婚约都能当众撕碎，拿姻亲攀关系，只会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萧辰拿起最前面一份名册：“想入盟？”
周家家主周通连忙上前：“愿意。”
“出多少人？”
“三十名护卫。”
“多少粮？”
“五百石。”
“守哪条路？”
周通一愣：“守路？”
萧辰合上名册：“青云宗的商道空了，矿脉也空了。你拿苍龙盟的资源，总要守一处地方。”
周通喉咙滚动：“我周家人手不多，可以多出灵石。”
“苍龙盟不缺买来的人。”
萧辰把礼单递回去：“商量完再来。”
周通脸色发白，后面的家主全听懂了。
今天来这里，送礼排不了座次。想拿位置，就得拿人、拿粮，也得拿命去守。
钱四海从队伍另一侧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万宝阁账房，每人抱着一只铁算盘。
“萧盟主，万宝阁不入盟。”
这句话让不少家主眼神一动。
钱四海笑着拱手：“但万宝阁愿替苍龙盟记三个月明账。矿石出多少，丹药入多少，商道过多少货，都按市价写清楚。”
他把一册新账交给萧崇：“谁想浑水摸鱼，先过我这本账。”
萧崇翻开账册，眼神很快变了：“连青云宗旧库的损耗都算出来了？”
“商人吃饭，就靠这个。”
钱四海转头看向各家家主：“万宝阁的账不偏苍龙盟，也不偏诸位。”
他停了一下，笑意更深：“只偏证据。”
几名原本准备虚报人粮的家主脸色顿时难看。
萧辰看了钱四海一眼：“记。”
这一字落下，山门前的礼箱立刻轻了许多。
礼可以虚，账虚不了。
第二家上前：“铁木家出两百修士，守北边矿道，另出粮一千石。”
“记。”
第三家咬牙：“刘家出粮两千石，出修士一百，守旧渡口外三十里。”
“记。”
队伍里再没人只报灵石。
午时前，三十七家递了名册。午时后，又来了二十一家。萧崇的笔一直没停，钱四海的算盘声也没有停。
一名退过盟的老者忽然跪下：“萧盟主，老夫当初退盟，是被青云宗逼的，求盟主给一次机会。”
萧辰走到他面前：“退盟那天，你说过什么？”
老者额头贴地：“老夫糊涂。”
“说。”
“说苍龙盟撑不过三日。”
萧辰问：“现在第几日？”
“第六日。”
“你撑过三日了。”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萧辰没有让人拖他下去：“把退走的盟粮补回来，再出人守路。”
老者猛地抬头：“盟主不杀我？”
“你没资格让我动手。”
山门前的笑声顿时停住。
老者羞得浑身发抖，还是重重磕了一个头。
萧辰皱眉：“苍龙盟不收跪。”
血魁用刀背敲了敲台阶：“听见没有，站起来。”
石猛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也会劝人不跪了？”
“盟主的规矩。”
“你不是只认拳头？”
血魁冷哼：“规矩也是拳头打出来的。”
石猛想了想，没反驳。
山门前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都发紧。连血魁和石猛这种人都认规矩，其他人再想糊弄，得先问问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玄水宗没有递帖，只让人送来一句话：玄水宗先守自己的山门。
萧辰道：“让他守。”
午后，一张灰白色拜帖送到萧崇手里。
纸很硬，不像东荒的东西。
上面只有四个字。
东荒之外。
没有落款，也没有印记，送帖的人连脸都没人看清。
萧崇压低声音：“要不要查？”
萧辰看着那四个字：“不用。”
“万一是青云宗残党？”
“青云宗递不出这种帖。”
萧崇一怔，不再多问。
萧辰将拜帖收进袖中，登上主峰最高处。
从这里往下看，矿山、商道、灵田、库房和外门旧院全都换了主人。山下的人捧着礼单，眼里有敬，也有怕。
他看见旧渡口方向升起一缕炊烟，那里原本是青云宗收税的地方，今日已经挂上了苍龙盟的路牌。北边矿脉的山口也有人开始清点货车，守路的刀客在车头插了一面小旗。
这些变化看起来很快，真正落到每一个人身上，却都要靠账册一笔笔压住。
萧辰知道，今天低头的人里有一半是怕，另一半是想等风向再变。他不要求这些人现在就忠心，只要求他们把人、粮和路交出来。
只要规矩先立住，心自然会慢慢归拢。
萧辰抬手，将苍龙旗插进主峰石台。
轰！
金色苍龙展开，压住漫山残云。
山下众人同时低头。
“萧盟主！”
声音从山门传到旧渡口，再传到更远的商道。
周通终于挤出队伍：“周家出三百修士，守东侧商道。三个月内若断一次商路，周家退一成资源。”
萧辰看向他：“自己说的？”
“自己说的。”
“记进册。”
萧崇立刻写下。
铁木家主、刘家家主也跟着上前，一家报矿，一家报粮。刚才还想用灵石买平安的人，现在都把人手和粮道报得清清楚楚。
傍晚，山门前的长队终于散去。
萧崇捧着厚厚一摞名册，手腕酸得发麻：“东荒大半家族都入册了。”
“没来的呢？”
“玄水宗，还有几家远处小族。”
萧辰看向山下渐暗的路：“没来的，不急。等他们缺路、缺药、缺矿，自然会来。”
血魁咧嘴：“来了还得补今天的账。”
石猛道：“不补，就让他们继续缺。”
两人这回没有互呛。
萧崇又看向那张灰白拜帖：“那这张呢？”
萧辰没有立刻回答。
东荒之外。
四个字很轻，压在手里却比青云山脉的账册还沉。他刚站到东荒最高处，门外的人已经敲响了。
主峰下，钱四海的人正在给最后一批货车盖印。每盖下一枚苍龙盟的印，便意味着一条商道重新开了；每记下一笔粮，也意味着山下有一群人暂时不会挨饿。
萧辰看着那张灰白拜帖，忽然明白了青云宗为什么会败。
青云宗只会把人按在山下。
苍龙盟要做的，却是让山下的人愿意把脚站在这面旗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