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盟主。”
钱四海坐下后，连茶都没有喝，便把一只锦盒推到萧辰面前。
“当初说好的人情，我今天来讨了。”
萧崇站在旁边，手指微微一紧。血魁抬眼看向钱四海，石猛更直接，抱着刀道：“钱胖子，青云宗刚灭，你就来要账？”
钱四海笑眯眯道：“正因为青云宗灭了，这笔账才有机会兑现。”
萧辰看着锦盒：“要什么？”
“不要灵石，不要矿脉。”钱四海的目光落到他掌心，“我要您身上那把火。”
堂内一下安静。
血魁的刀锋离鞘半寸。
钱四海赶紧摆手：“别误会。我没有抢火的胆子，也没有抢火的本事。”
他拍了拍锦盒：“请萧盟主替万宝阁炼一炉东西。”
萧辰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丹方，只有几块黑乎乎的材料。有的像铁，有的像木，还有一块表面带着焦痕，乍看像一截烧过的骨头。
一股沉闷的火气压在盒底，像死灰里埋着未醒的火种。
萧崇皱眉：“这是废料？”
“东荒所有炼丹师都这么说。”钱四海道，“烧不化，捶不动，灵气也灌不进去。它们在万宝阁库底放了二十年，账上早就当废材处理。”
石猛嗤笑：“废材也敢拿来讨人情？”
钱四海看向萧辰：“废在别人手里，是废。放在萧盟主手里，就未必。”
萧辰拿起那块黑铁。
手指刚刚碰到材料，心口的龙皇真火便轻轻跳了一下。黑铁外壳杂气很重，可深处确实藏着一缕不弱的灵性。
钱四海看见他的眼神，立刻坐直了些。
“我当初押您，不只是押您能活。”
“我押的是，您身上这把火，能把东荒烧不动的东西烧出价来。”
萧辰把黑铁放回盒中：“炉呢？”
钱四海立刻抬手。
两个万宝阁伙计抬进一只半人高的青铜炉。炉身满是旧裂纹，炉口留着炸炉后的黑痕。
萧崇只看了一眼便道：“这炉快废了。”
“废炉配废材，正合适。”钱四海一点也不心疼，“若真炼不成，万宝阁认账。”
“若炼成呢？”萧辰问。
钱四海眼睛亮起：“三成归万宝阁，七成归萧盟主。”
“这不是还人情？”
“人情是请您开这一炉，东西成了，就是买卖。”
萧辰看了他一眼。
这才是钱四海。
不跪，也不拍马，连讨人情都要把账算清楚。
“可以。”
萧辰抬手。
金红火焰从掌心升起，堂内温度瞬间拔高。血魁下意识退了一步，石猛的刀柄发烫，烫得他龇牙。
“这火比青云山上更凶了。”
萧辰没有回答。
黑铁、焦木、灰骨，一件件落进炉中。龙皇真火贴上炉底，青铜炉猛地一震，炉身那些旧裂纹同时亮起来。
钱四海身后的伙计吓得要跑，被他一把按住。
“站着。”
“这一炉炸了，你们也给我看清楚怎么炸的。”
火焰往炉内一卷。
几块材料先是纹丝不动，随后外壳开始裂开。黑皮一层层脱落，里面露出细密金纹。萧辰的龙皇瞳微微转动，真火沿着纹路钻进材料深处，把杂气一寸寸逼出来。
它没有蛮烧。
每一次火焰收紧，外壳就脱落一层；每一次火焰铺开，里面的灵性便被牵出一分。那几块困在库底二十年的废材，终于开始吐出真正的精华。
一刻钟后，炉内响起第一声清鸣。
叮！
一枚丹丸悬在火中，丹身半金半赤。药气冲出来时，萧崇只闻了一口，体内旧伤便暖了几分。
钱四海眼睛一亮：“养元丹？”
他随即摇头：“东荒的养元丹没有这种成色。”
第二声清鸣响起。
一截短刃从火中浮出，刃身薄得像一片光。它刚离开炉口，周围的热气便被切成两半。
石猛眼睛直了：“好刀。”
血魁冷哼：“短了点。”
“短也能割你的喉咙。”
“你试试。”
两人又要呛起来。
萧辰抬眼。
两人同时闭嘴。
万宝阁账房却忍不住往前挪了几步。他盯着短刃，喉咙滚动了一下：“阁主，这东西若放进拍卖会，至少能换一座小型矿脉。”
钱四海头也不回：“闭嘴。”
账房马上闭嘴，可眼睛还黏在短刃上。
他见过好东西，正因为见过，才知道这一炉有多吓人。东荒炼器师最怕材料杂，杂气烧不净，灵纹就不稳，再贵的东西也只是残器。
萧辰没有洗材，也没有分炉，只用一把真火把废材里面的骨头一层层剥出来。
这不是普通炼器师能做到的事。
炉火继续烧。
第三件是一只护腕，第四件是三枚赤金丹，第五件是一小瓶纯到发亮的火灵液。
一炉废材，生生炼成了一桌宝物。
钱四海站在炉边，半晌没有说话。他是商人，一眼就能把东西换成价格，可这一回他算不出来，因为东荒没有这个价。
“萧盟主。”
他伸手拿起那枚半金半赤的丹，手指竟然有些不稳：“这东西若送到中州总部，账上一定会有人追问。”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萧辰看着他：“继续。”
钱四海深吸一口气：“会有人问，这炉丹是谁炼的。”
“问就问。”血魁道，“谁怕谁？”
钱四海看了他一眼：“血门主，东荒问，是买卖。中州问，有时候就是刀。”
堂内的气氛沉了下来。
“这东西只要进万宝阁中州账册，就一定会被人看见。”钱四海道，“看见的人会查，查到最后，就会查到萧盟主。”
他把玉瓶盖紧：“商人的账藏不住好货，好货也藏不住生意。”
“萧盟主这把火太亮了。”
萧辰收起七成丹器。
他把那只护腕扣到手腕上，护腕内侧立刻贴住皮肤。金红纹路沿着腕骨亮起，刚才被阴无涯震裂的指骨传来一阵暖意，疼痛很快被压了下去。
萧辰抬手试了试。护腕没有增加真气，却能把龙皇真火的力量收得更稳。真火刚一冒头，便被那层细密的纹路锁住，没有再顺着经脉乱窜。
这样的东西放在东荒，足够让几家炼器宗门争破头。
钱四海看着这一幕，心里又多算了一笔。
这炉货的价值不在于能卖多少灵石，而在于它能让萧辰走得更远。萧辰走得越远，万宝阁能跟上的账就越大。
两边都不亏。
疗伤、护身、破阵，这些东西正好能给出走备着。钱四海讨的是人情，拿到的是一座会下金蛋的矿；萧辰拿到的是上路的家底。
两边都不亏。
可炉火还没有完全熄灭。
钱四海看着那片火光：“这炉东西，东荒装不下。”
萧辰袖中的黑幡轻轻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钱四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萧盟主，路上的东西都备齐了，账上的东西却还没算完。”
“你还要什么？”
“以后出了东荒，若有能让万宝阁跟着做的生意，别把门关死。”
萧辰抬眼：“只要你跟得上。”
钱四海拱了拱手：“这句话，我记下了。”
钱四海继续道：“我押您这注，开始回本了。可这把火一亮，您的名字也压不在东荒了。”
萧崇低声问：“少主，这些东西要不要封入暗库？”
“不用。”萧辰道，“该带的带走，该入账的入账。”
钱四海眼皮一跳：“入明账？”
“你不是商人吗？”
萧辰看着他：“既然藏不住，就让账写得清楚。”
钱四海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明账。”
他低头在账册上写下第一笔。
这一笔写得比平日慢。
这笔账写下去，便代表苍龙盟和万宝阁真正绑在了一起。
炉火在账册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
钱四海抬头：“中州那边，迟早会有人顺着这炉丹的味儿找过来。”